至少那份假荐书里,不会写我从小跟着反贼父亲查盐道账。
“略懂。”
“略懂也够了。”皇帝道,“都察院里会写文章的人不少,会骂人的也不少。可会看账的人,不多。”
我低头看着案卷,没有说话。
皇帝这是把刀递给我。
不,是把我当刀,往工部那边递。
“陛下想让臣查到什么程度?”
萧景衡看着我。
偏殿安静下来。
窗外竹叶轻轻响了一阵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查到你能查到的程度。”
这话听着宽。
其实最要命。
没有边界,就意味着我不知道哪里能停。
查浅了,皇帝会觉得我没用。
查深了,工部会觉得我该死。
我入京第二天,官位还没坐热,皇帝已经替我选好了第一批仇人。
这效率,连我爹都未必赶得上。
我起身,双手接过案卷。
“臣领旨。”
萧景衡看着我,忽然道:“沈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昨日说,满朝文武,只信你。”
我头皮微麻。
皇帝继续道:“这句话,很多人会不高兴。”
废话。
何止不高兴。
估计昨晚已经有人在梦里扎我小人了。
我恭敬道:“臣惶恐。”
“惶恐没用。”萧景衡道,“把差事办好。”
我低头:“是。”
出了偏殿,风一吹,我才发现掌心又出了一层汗。
案卷压在怀里,不重。
可我觉得像抱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小太监领我往外走。
这次又换了一条路。
我已经懒得记了。
反正记了也未必是真的。
刚出宫门,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迎面便走来一个人。
那人五十上下,穿着绛紫色官袍,面容清瘦,胡须修得很整齐。远远看见我,便停下脚步,笑着拱手。
“沈大人。”
我也停下回礼:“大人是?”
“裴慎。”
他笑容温和,像个很好说话的长辈。
可他报出名字时,我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中书侍郎,裴慎。
正三品。
我一个昨日才上任的七品御史,居然在宫门口被正三品大员拦住寒暄。
这事肯定不是因为我招人喜欢。
裴慎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案卷,语气随意:“陛下派差了?”
消息真快。
我从偏殿出来还不到半盏茶,他就知道皇帝派了差。
这宫墙到底挡住了谁,我现在有点怀疑。
我笑道:“陛下让下官看些旧档。”
“年轻人肯做事,是好事。”裴慎点了点头,“只是工部的旧账向来繁杂,沈大人初入官场,若有不明白的,可来问老夫。”
这话很客气。
客气到我背后发凉。
一个正三品中书侍郎,对一个七品御史说,有事来问我。
这不像提携。
像先把门开好,等我自己走进去。
我拱手:“多谢裴大人。”
裴慎笑了笑,侧身让路。
我刚要走,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温声道:“对了,工部的人脾气不算好。沈大人年轻,凡事不必太急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仍然笑着。
没有威胁,没有冷意,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怀。
可我听懂了。
不必太急。
也就是不必查太深。
我再次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一段后,阿六从宫门外迎上来,看见我怀里的案卷,脸色一垮。
“少爷,您又领东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是什么?”
“差事。”
阿六表情比听见赐婚还难看。
他大概已经明白,在京城里,皇帝给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白拿的。
我正要上车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。
“沈大人。”
我回头。
宫门阴影下,站着一个身穿暗青窄袖袍的男人。
三十多岁,身形修长,腰间没有佩刀,可整个人站在那里,比有刀还像刀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平。
平得像一面不反光的铜镜。
“顾行之。”他道,“内卫统领。”
内卫。
皇帝的眼睛和刀。
我心里轻轻一沉,面上拱手:“顾大人。”
顾行之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案卷。
“永宁河道?”
“是。”
他点点头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。
“这案子不大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果然,他下一句来了。
“只是已经死过三个御史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阿六站在我旁边,整个人都僵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问:“少爷,咱们现在还能辞官吗?”
我抱着案卷,看着顾行之离开的方向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能装病吗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先回家。”
“回去干什么?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工部旧档。
“看账。”
阿六苦着脸:“少爷,咱不是来杀皇帝的吗?”
我坐上车,望了一眼宫门。
“是啊。”
“那怎么开始替皇帝查贪官了?”
我也想知道。
可惜没人告诉我。
驴车慢慢驶出宫门前的长街。
怀里的案卷被风吹开一角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四万三千两。
永宁河道。
工部旧账。
三个死过的御史。
我忽然觉得,萧景衡不是给了我一件差事。
他是给了我一口棺材。
而且还让我自己查清楚,棺材板是谁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