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走后,我在前厅坐了很久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阿六站在旁边,也不敢说话。
这很难得。
通常他只要嘴闲着,就会忍不住找点事说。比如晚上吃什么,比如公主长得好不好看,比如驸马是不是以后不用排队买炊饼。
可今日他没问。
大概他也看出来了,我现在不像是刚被赐婚的人。
更像是刚被判了缓刑。
封官、赐宅、赐婚。
皇帝这三手落得太快。
快到我连装糊涂的时间都没有。
阿六终于憋不住,小声问:“少爷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饭。”
阿六愣住:“啊?”
“天大的事,也得吃饭。”
“可公主刚才说不信您。”
“她不信我,跟我吃饭不冲突。”
“可是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他想让我杀皇帝,也不耽误我吃饭。”
阿六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立刻跑去厨房看有什么能吃的。
人活在京城,别的事不好说,先吃饱总没错。
不然哪天真要死,饿着上路就太亏了。
可惜这顿饭没吃安稳。
饭菜刚摆上桌,宫里又来人了。
还是小太监。
还是笑得很客气。
还是那副“沈大人您又有福气了”的模样。
我看着他,心里已经有些麻木。
一个人倒霉得多了,看见圣旨都能生出熟人感。
小太监弯腰道:“沈大人,陛下召您入宫。”
阿六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。
我也沉默了一下。
昨日朝堂点名。
昨日赐宅。
今日赐婚。
现在又单独召见。
萧景衡这是生怕我死得太慢,亲自上手推了一把。
我换上官服,跟着小太监进宫。
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入宫,可走的路和昨日不一样。
昨日候补官员从正道入宣政殿,今日小太监带我绕过一条偏廊,又穿过两道月门,最后拐进一处安静得过分的宫道。
我起初还想记。
左转两次,右转一次,过石桥,见竹影,再穿长廊。
记到一半,我就明白了。
没用。
这条路不是给我记的。
这是特意让我记不清的。
宫里的路像一张网,你以为自己看见了线,其实只是别人愿意让你看见的那一段。
我爹昨夜让我记路线。
皇帝今日就换了路线。
巧合?
我现在已经不太信巧合了。
小太监把我带到一处偏殿外,低声道:“沈大人,陛下在里头。”
我整理了一下衣袖,走进去。
偏殿不大。
比宣政殿小得多,也安静得多。窗外种着几丛竹子,风一过,叶子沙沙响。殿中没有满朝文武,也没有两列禁卫,只有萧景衡坐在书案后,手里翻着一叠案卷。
他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。
“来了。”
这语气太随意。
随意得像我是他常召进宫闲聊的老臣。
可我很清楚,我昨日才第一次见他。
还是以一个准备杀他的人的身份。
虽然这件事目前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我跪下行礼:“臣沈安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我起身。
萧景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我看着那把椅子。
没敢动。
一个七品御史,第一次单独面圣,皇帝让坐,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皇帝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,淡淡道:“朕让你坐,不是赐死。”
我只好坐下。
坐得很规矩。
规矩到椅子边都没敢坐满。
萧景衡看了我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昨日赐宅,可还住得惯?”
“回陛下,宅院很好。”
“好在何处?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
陈掌柜昨日也问过。
我想了想,道:“门房稳,院子净,墙也结实。”
皇帝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会看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这句话不像夸奖。
更像是确认。
确认我进宅后,已经看出那不是寻常赏赐。
我只好低头:“臣初来京城,见什么都新鲜。”
“那公主呢?”
我眼皮一跳。
这话题来得太快,险些把我闪着腰。
“公主殿下端方持重。”
“端方?”皇帝放下手里的案卷,语气有点微妙,“她小时候把太傅气得告病三日,你说她端方?”
我没接话。
这种时候接什么都不对。
说公主不端方,是找死。
说皇帝说得对,也是找死。
我选择闭嘴。
萧景衡似乎也不是真想听我评价公主。他把桌上一份案卷推到我面前。
“有件事,朕要你去办。”
我低头看去。
案卷封面写着几个字。
永宁河道修缮支银案。
工部旧档。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皇帝给我的第一件差事,竟然不是让我去都察院抄文书,也不是让我写几道无关痛痒的弹章。
而是查案。
还是查工部的银子。
萧景衡道:“去年工部报修永宁河道,户部拨银四万三千两。账面清楚,验收也过了。”
账面清楚。
验收也过了。
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通常不是好事。
我问:“那陛下为何要查?”
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自己问得有点直。
一个刚入职的七品御史,不该这么接皇帝的话。
可萧景衡没有生气。
他看着我,慢慢道:“因为入秋之后,河堤漏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
四万三千两修一段河堤,账面干净,验收通过,不到一年就漏。
要么是天灾。
要么是人祸。
而这世上大多数所谓天灾,往下挖一挖,都能挖出几颗人心。
萧景衡继续道:“朕听说,你会看账。”
我心里又是一紧。
我会看账这件事,卷宗里可不该写得太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