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青。男。三十六。左手残。无亲收。
寿衣一套,薄棺一口。
死因:旧疾暴毙。
收衣人:无名。
日期是今日。
时辰却写在未时。
现在还没到未时。
我看着那行字,只觉得背后发冷。
季青还没死,死人账已经写好了。
这不是归衣铺算得准。
是有人要他必须在未时之前死。
我问:“谁写的?”
老头道:“有人送来的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斗笠,灰衣,声音低。”
又是这个描述。
灰袍人?
还是清账会借灰袍人的影子?
我继续看账。
“左手残”三个字很刺眼。
季青刚断了一根指,这边死人账已经写上左手残。
说明送账的人见过断指。
或者就是断他指的人。
我道:“寿衣在哪?”
老头不想动。
燕小乙走到后堂门口。
里面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惊呼。
老头脸色一变,咬牙道:“我拿。”
他从后架取出一套寿衣。
灰青色,不是普通白寿衣。
衣料很旧,袖口却新改过。
左袖比右袖宽一点。
像是给左手残缺的人穿。
我翻开左袖。
里面绣着一个极小的兰叶针痕。
不是三孔。
是一针断叶。
孟姑说过,归衣铺掌柜欠兰姑姑一条命。
这针痕,像是掌柜给自己留的记号。
我问:“你为什么要在季青寿衣上绣兰叶?”
老头脸色难看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针脚还新。”
“……”
“掌柜,你想救他?”
他猛地抬眼。
我继续道:“你按他们吩咐写死人账,备寿衣,却在寿衣上留兰叶。你是在告诉来找兰姑姑的人,季青的死人账有问题。”
老头沉默。
后堂里,那个年轻女子低声哭了。
老头终于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欠兰姑姑的,不是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女儿的命。”
他看向后堂,声音沙哑。
“当年我女儿在宫里做针线,卷进旧事,本该死。兰姑姑把她换出宫,让她活了七年,生了个女儿。”
“后堂那个?”
“嗯。”
原来如此。
归衣铺不敢明帮。
只敢在死人衣里藏一针。
低到尘埃里的人,连报恩都要偷偷摸摸。
我问:“季青在哪里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燕小乙忽然道:“棺材。”
老头脸色大变。
我转头看向铺子后方。
那里摆着三口薄棺。
其中两口盖着白布,只有最里面一口,棺盖合得很紧。
我走过去。
棺材外头有一股淡淡药味。
苦杏仁。
还有血。
老头急道:“别开!”
我看着他。
“里面是死人?”
他不说话。
我伸手按住棺盖。
燕小乙走到旁边,短棍已经握在手里。
我用力推开棺盖。
里面躺着一个青衣男人。
脸色灰白,左手包着布,断指处还在渗血。
他闭着眼,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季青。
找到了。
可我一点都没松气。
因为他看起来,离死人账只差半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