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青躺在棺材里。
如果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,他已经很像死人。
青衣染血,左手包得很草率,断指处的布已经被血浸透。
他的脸普通得很。
哪怕躺在棺材里,也普通得像随便哪个倒霉路人。
可这个普通人,牵着太多不普通的账。
中书旧文牌。
金线鹤。
广储门。
内库回执。
钱荣。
兰姑姑。
十一年前的宫门。
我伸手探他鼻息。
很弱。
老头哑声道:“他是自己爬来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未时之前,若有人拿兰叶来,就把他交出去。若没人来,就按死人账送走。”
“送哪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会有人来收棺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有人要季青死,也有人给季青留了半条活路。
而季青自己,也像是知道会有人找来。
他等的是兰叶。
不是我。
是兰姑姑的人。
我把许慎给的解毒丸塞进季青嘴里。
燕小乙看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?”
“上次差点被毒死后长了记性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喂?”
“总比看着他死强。”
季青喉咙动了一下,药吞下去了。
就在这时,归衣铺外传来车轮声。
老头脸色一白。
“收棺的人来了。”
燕小乙走到门边,侧耳一听。
“三个。带刀。”
我道:“灰衣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老头急忙道:“后门能走。”
燕小乙摇头。
“后门也有人。”
好。
前门收棺,后门堵路。
这不是来办丧事。
是来确认死人够不够死。
我让老头和后堂女子躲进暗间,又和燕小乙合力把棺盖重新合上一半。
季青还在里面。
死人账摆在柜台上。
归衣铺恢复成刚才的样子。
只不过我站到了寿衣后面。
这地方藏人很方便。
就是不吉利。
铺门被推开。
三名灰衣人进来。
为首那人戴着斗笠,声音低。
“季青衣可备好?”
老头从暗间里颤着声音道:“备好了。”
灰衣人扫了一眼铺中。
“怎么有官味?”
我心里一紧。
这人鼻子比狗还灵。
燕小乙从棺材旁走出来,懒洋洋道:“因为你爷爷在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动了。
短棍横扫,直接砸向最前面那人膝盖。
我也没闲着。
把一架寿衣往另一人身上推过去。
白布扑头,短刀刺偏,扎进木架。
第三人直奔棺材。
目标明确。
杀季青。
我从袖中掏出石灰粉,劈头撒过去。
那人反应快,抬袖遮眼,却被棺盖绊了一下。
我趁机扑上去,死死按住棺盖。
他一刀砍来。
刀锋擦过我手背,疼得我差点骂娘。
燕小乙赶到,一棍敲在那人后颈。
人倒下。
但为首的斗笠人已经摸到棺边,袖中滑出一根细针。
不是刀。
是针。
和韩婆婆后颈那一针,很像。
我心口一冷。
“留活!”
燕小乙短棍压住他手腕。
斗笠人反手一拧,竟从袖里甩出第二根针。
我抬手用寿衣布挡了一下。
针扎进布里。
布料迅速发黑。
有毒。
斗笠人见杀不了季青,立刻咬破口中毒囊。
燕小乙卸他下巴已经来不及。
人倒下,很快没了气。
又断了。
我现在看见这些人死,已经没有惊讶。
只有烦。
季青在棺中忽然咳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破风箱。
我立刻掀开棺盖。
他的眼睛半睁,目光涣散,却还认得我。
“沈……安……”
我蹲下。
“季青,想活就说话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活?”
他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。
我道:“兰姑姑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一出,他眼神猛地一震。
那一瞬间,我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季青最怕的,或者最在意的,果然是兰姑姑。
他喉咙里发出粗哑声音。
“她……不该回来……”
“她在哪?”
季青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