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送来的那本《永宁府志》,我看了三遍。
不是因为它写得好。
而是因为那道墨线画得太准。
横山至永宁河道,陆路八十里,无水路。
这句话看着普通,放在工部账册旁边,就不普通了。
账上写横山青石,运费却低得连牲口草料钱都不够。河堤上铺的,又偏偏不是青石,而是北边山坡上随便凿来的毛石。
账册、河堤、府志,三样东西一对,工部的假账就露出了骨头。
阿六站在旁边看我翻书,忍不住问:“少爷,公主是不是在帮咱们?”
“她说是随手翻到的。”
“这也太随手了。”
“所以她不是随手。”
阿六摸了摸下巴,认真道:“那她为什么帮您?莫不是看上您了?”
我抬头看他。
阿六立刻改口:“我随口胡说的。”
“下次胡说之前,先想想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把《永宁府志》合上。
公主为什么递这本书,我现在还想不透。
她不信我,却又给我线索。
这不像帮忙。
更像试探。
看我能不能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。
也看我查到什么程度,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。
正想着,陈掌柜来了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
这种时候,他越不走正门,我越觉得不会有好消息。
陈掌柜进了书房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和府志,随后压低声音:“沈公子,方远石有消息了。”
我抬眼:“人在哪?”
陈掌柜沉默一瞬。
“安陵县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活着?”
陈掌柜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就已经是答案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腊月二十五,安陵县城外河沟里捞出一具男尸。官面上记的是外乡人,失足落水,无人认领,暂存在义庄。”
阿六在旁边小声吸了一口气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前后,方远石举家消失。
腊月二十五,人就死在了安陵县。
两天。
从京城到安陵,不算近。
大冬天赶路,又没有行李,没有年货,死在河沟里。
这不是搬家。
这是逃命没逃掉。
我问:“确认是他?”
陈掌柜道:“八成是。年纪、身形、下巴一颗痣,都对得上。只是尸体停了几个月,面相不好认。我们的人不敢惊动义庄,只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“家眷呢?”
“还没查到。”
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方远石死了。
但他的家眷不见了。
这说明他死前可能把什么东西交了出去。
账册原页?
抄本?
还是能指认幕后人的证物?
我看着桌上的工部旧账,忽然明白,为什么工部的人这么急着清理痕迹。
因为方远石不是单纯知道账有问题。
他可能知道真正的钱去了哪里。
阿六小声问:“少爷,那咱们还查吗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这问题问得很好。
一个账册被换页的案子,可以查。
一个工部偷工减料的案子,也可以查。
但一旦查到死人,性质就变了。
死人不会说话。
让人死的人,却会继续杀人。
我沉默片刻,道:“查。”
阿六脸色一苦。
我接着说:“但不能只在账上查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安陵义庄。”
阿六的脸瞬间白了:“少爷,您要去看死人?”
“方远石是这案子的第一个活口。”
“可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看。”
阿六大概没听懂这句话。
但他听懂了“义庄”两个字,所以整个人都不太好了。
陈掌柜低声提醒:“沈公子,安陵那边未必安全。”
“京城就安全吗?”
陈掌柜不说话了。
我把那张纸收好:“明日一早出城。”
陈掌柜看了我一眼:“老爷那边……”
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我爹关心的不是工部,不是方远石,更不是死人。
他只关心我什么时候动手。
我道:“告诉我爹,我正在接近皇帝。”
陈掌柜皱眉:“查工部,也算接近皇帝?”
“皇帝让我查工部,我把差事办好,他自然会再见我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合理。
至少比“我现在忙着替皇帝办案,没空杀他”合理。
陈掌柜走后,天已经快黑。
我本想第二日再去安陵。
可没过多久,罗万钱那边又传来消息,说安陵义庄近日有人去问过那具无名尸,像是刑部口音。
刑部。
这两个字让我改了主意。
若再等一夜,那具尸体未必还在。
我立刻起身:“阿六,备车。”
阿六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不是明早吗?”
“死人不等人。”
阿六哭丧着脸:“死人当然不等人,他又不会走。”
“活人会帮他走。”
阿六闭嘴了。
我们没有惊动门房,只从后门出去。
可刚出承平坊没多久,我就觉得不对。
巷子太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