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阿六出了城。
阿六原本是不想去的。
他昨晚试图说服我,理由很充分。
“少爷,您想啊,永宁河在城外,城外路远,路远就容易出事。再说了,咱们现在刚被皇帝赐官赐宅赐婚,正是风口浪尖,万一有人趁机下手怎么办?”
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。
然后我告诉他:“所以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阿六当场就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了。
永宁河在京城以南四十里。
我们没坐官轿,也没带随从,只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。阿六赶车,我坐在车里,怀里揣着那几页抄下来的账目。
阿六一路都在叹气。
叹到第三十七声时,我掀开帘子:“你肺不疼吗?”
阿六苦着脸:“少爷,咱们到底去河边看什么?”
“看石头。”
“石头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账上说,永宁河堤用的是横山青石。我要看看,堤上的石头是不是青石。”
阿六想了想:“万一是呢?”
“那说明我猜错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回来?”
“回来写折子,说账目清楚,河堤漏水是老天爷不讲理。”
阿六又想了想:“万一不是呢?”
“那就说明工部不讲理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。
“老天爷和工部,我觉得还是老天爷好惹一点。”
这话听着荒唐,细想还真不一定错。
出了城没多久,我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。
两匹马。
不远不近,大约三十步。
他们没有刻意隐藏,像是故意让我知道他们在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真正想杀人的,通常不会这么跟。
这么跟的人,要么是盯梢,要么是传话。
阿六也发现了。
他压低声音:“少爷,后面那俩人是不是跟着咱们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继续走。”
“要不要甩掉他们?”
“你这驴车甩谁?”
阿六看了看前面那头慢吞吞的驴,沉默了。
他大概也意识到,这驴能甩掉的,只有时间。
快到永宁河时,远远就能看见那条河堤。
从远处看,还挺像样。
灰白色的堤身沿着河岸铺开,在日光下整整齐齐。若只是坐在马车上扫一眼,大概会觉得工部确实干了活。
可账这种东西,怕细看。
工程也一样。
我下了车,走近河堤,蹲下看第一块石头。
只看一眼,我心里就有数了。
这不是横山青石。
真正的青石,颜色沉,质地硬,带一点青灰润色。眼前这石头发白,表面粗,纹路散,一看就是普通毛石。
我伸手摸了摸石面,又用指甲刮了一下。
石面上很快出现一道白痕。
阿六凑过来:“少爷,您这是干什么?”
“验货。”
“靠指甲?”
“你要是有锤子,也可以靠锤子。”
阿六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现在去找?”
“回来。你一锤子下去,工部的人就该找我赔河堤了。”
我站起身,沿着堤走了一段。
问题不止石料。
厚度也不对。
账上写的是四寸厚的青石板,可露出来的截面顶多两寸半。接缝处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,有几处已经脱落,里面露出泥土。
这不是修堤。
这是给河边抹了一层脸面。
抹的时候还舍不得用粉。
阿六看不太懂,只觉得我脸色不对。
“少爷,这堤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?”
“这么说吧,秋天涨一场水,它能漏,是它最后的体面。”
阿六听懂了,脸也白了。
河边有几个农人在洗衣裳。
我走过去,挑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汉,蹲下跟他说话。
“大爷,这堤去年修的?”
老汉抬头看我一眼。
我今日穿的是便服,不像官,也不像商。他大概只把我当成路过的读书人。
“是啊,去年开春修的。”
“修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吧。”
“确定?”
“咋不确定?我家就在这边,天天瞧着呢。开春来的,夏天还没热透就散了。”
三个月。
账上写的是六个月。
我继续问:“人多吗?”
老汉把衣裳拧干,想了想:“最开始多,百来号人吧。后来越来越少,到最后也就二三十个在那磨洋工。”
百来号人。
账上最多三百六十人。
我心里又记下一笔。
“石头是从横山运来的?”
老汉笑了。
笑得很实在,也很无奈。
“横山?谁跟你说的?横山那青石贵着呢。这不就是北边坡上凿来的毛石?我们这儿人都认得。”
阿六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我没回头。
“这堤修完之后就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