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只是不想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早就准备好了不给。”
阿六的脸慢慢皱起来:“少爷,这话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能听懂就奇怪了。”
他不服气:“那您给我说说。”
我坐上驴车,掀开帘子看着外头。
“第一,周主事不是今天才知道我要来。他连茶点都备好了。”
“这也许是他们待客周到。”
“第二,旧档前阵子刚整理过。工部库房整理旧档,一般在年末或交接时,现在不年不节,为什么刚好整理永宁河道案?”
阿六想了想:“巧合?”
我看他一眼。
他立刻闭嘴。
“第三,偏厅屏风后面有人听话,品级还不低。周主事只是前台端茶的人。”
阿六吸了一口气:“那后面是谁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查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回到承平坊,我让阿六去办事。
阿六有个好处。
虽然嘴碎,胆小,吃得多,但打听消息很有一套。
尤其是茶楼、脚店、炊饼摊、车马行这种地方,他混进去比我方便。
我让他去查工部河道司里,有没有一个姓方、名字里带“远”的人。
阿六一听不是去杀人,立刻精神了。
“少爷放心,这个我会。”
“别闹太大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也别贪吃。”
他脚步一顿:“这个恐怕不太好保证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立刻改口:“保证。”
阿六走后,我回到书房,展开皇帝给我的那份案卷。
永宁河道修缮支银,四万三千两。
账面上写得很漂亮。
石料,木料,工价,运脚,河工口粮,每一项都有数。
太漂亮了。
漂亮得像媒婆嘴里的姑娘。
什么都好,反而让人不敢信。
我爹以前教我看账,第一句不是看数字。
他说:“账做得乱,不一定有鬼;账做得太干净,鬼一定不少。”
那时候我才十二岁,问他:“为什么?”
我爹说:“因为真的账,是人做的。人会记错,会漏写,会多算两文,也会少算三钱。只有假账,才会干净得像死人脸。”
现在我面前这份案卷,就很像死人脸。
我正看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六回来了。
他跑得有些急,进门时还扶着门框喘气。
“少爷,查到了。”
我抬头:“说。”
“工部河道司里,确实有一个姓方的,叫方远石。”
方远石。
我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“人呢?”
阿六咽了咽口水。
“年前告病假,之后就没回去。”
“住处呢?”
“搬空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搬的?”
“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前后。”
我放下案卷。
腊月二十三。
一个工部书吏,年前突然告病,家也搬空,名字又从河道司值班表上被涂掉。
这事要说没问题,我可以现在就去相信皇帝真的只信我。
“还打听到什么?”
阿六神情有点发白:“他邻居说,方远石走得很急。”
“多急?”
“年货都买了,猪肉还挂在屋檐下。第二天人没了,猪肉还在。后来臭了,邻居嫌味道大,才找人丢掉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一个要过年的人,不会把买好的猪肉挂在檐下,自己带着全家连夜消失。
除非他不是搬家。
是逃命。
阿六小声问:“少爷,这方远石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他是河道司的人,又被人从名单上涂掉,当然知道东西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我看着桌上的案卷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查?”
我合上案卷。
“先查他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阿六脸色一白。
他大概终于意识到,这不是一笔账的问题。
这是一个人可能已经死了的问题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承平坊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巷子里有人点了灯。两个门房守在门口,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。
我昨日还在想,皇帝给我的是一座笼子。
今日才明白,这笼子里不止有我。
还有一笔做得太干净的账。
一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一个小年夜逃走的书吏。
和三个已经死过的御史。
顾行之说这案子不大。
现在看来,他说得没错。
案子确实不大。
只不过刚好大到,够再死一个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