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七点四十七分,陆正霆的车驶入清河二院大门。
那是一辆黑色別克商务车,掛著省卫健委的公务號牌。陆正霆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,正翻看著一沓材料。
封面上印著“清河二院年度医疗质量与安全考核预审问题清单”,右上角的红章格外醒目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,留著寸头,颧骨很高。那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
在省內医疗系统,提起陆正霆,大家用得最多的词就是“不留情面”。去年他带队检查省第三人民医院,七天查出四十六项不合规,直接冻结了对方半年的三甲评审资格。
车还没停稳,钱德胜就守在了行政楼门口。
他换了件崭新的白大褂,胸牌擦得发亮,头髮抹了啫喱,梳得一丝不苟。院办主任和护理部主任站在他身侧。三个人排成一排,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复製粘贴出来的。
车门打开,陆正霆走下车。他没理会欢迎的人群,先抬头扫了一眼行政楼的外墙。
墙皮有两处鼓包,雨水渍从三楼窗沿一直淌到一楼,留下了几道灰黄色的水痕。
“陆组长!”钱德胜迎上去,伸出双手,“欢迎欢迎,一路辛苦了!院长临时有个会,让我先代为接待。”
陆正霆和他握了一下手。力度很轻,时间甚至没超过一秒。
“会议室在哪”
“三楼,已经准备好了!茶水、材料都……”
“不用茶水。”陆正霆打断他,“把你们院的病歷归档系统和不良事件上报系统的后台权限,开给我的人。”
他转身对车里另外两人点了下头。一男一女走下车。男的三十出头,背著电脑包,胸牌上写著“刘岩”。女的四十左右,拎著硬壳文件箱,胸牌上写著“孙蕾”。
三个人径直走进大楼。钱德胜愣了半拍,赶紧小跑著跟上去。
院办主任和护理部主任对视一眼,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不安。这次来的人,不好对付。
……
会议室里,陆正霆刚坐下,就把钱德胜递过来的匯报ppt推了回去。
“不看这个。”
钱德胜的手悬在半空:“陆组长,这是我们院精心准备的……”
“精心准备的东西我不感兴趣。”陆正霆翻开材料,“我感兴趣的,是你们没准备的东西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,食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。
“急诊科。去年全年不良事件上报数量,零。”
钱德胜笑容不变:“对,我们急诊科管理规范。”
“一个三线城市的二级医院,急诊科全年接诊一万八千人次,不良事件上报竟然是零”
陆正霆抬头盯著他:“钱主任,你是觉得你们急诊科的医生是神仙还是觉得我们考核组是瞎子”
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。院办主任低头喝水,杯沿碰到牙齿,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。
钱德胜的笑容终於出现了裂纹。他飞快地调整好情绪:“陆组长说得对,这確实是我们的疏漏。主要是基层医院的上报意识不够强,我一直在抓,但
“
“对,但实际业务这块,主要是副主任在带。”钱德胜语速变快了,“周悬,代理副主任。日常排班、接诊、病歷这些,都是他在管。”
“周悬。”陆正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他在材料空白处写了两个字,周悬。字跡很小,钱德胜看不清。
“我要看急诊科最近一个月的全部住院病歷、转诊记录、抢救记录,还有死亡病例討论记录。”陆正霆站了起来,“现在就看。”
钱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现在陆组长,要不先休息一下,中午安排了……”
“钱主任。”陆正霆拎起公文包,“我来这儿,不是为了吃饭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著钱德胜。
“对了,你说的那个代理副主任,周悬。他今天在吗”
“在,应该在急诊值班。”
“好。下午我要去急诊科现场看。不用通知他,也不用提前准备。”
陆正霆推门走了出去。钱德胜站在会议室里,手指死死攥著那份被退回来的ppt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