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看样子是常客,刚走近就熟络地喊道:“李二,给我来碗酸汤馄饨,醋多放点儿!”
喊完,他才随意往四周扫了一眼,这一看不要紧,目光落在赵新甲身上时,先是一愣,等转头和沈叶的目光对上,整个人都僵住了,满脸惊愕。
沈叶看到这位老者,也微微一怔。
他也没料到,居然会在这儿碰到恒亲王。
恒亲王自打来到西京,就一心躲清闲,压根儿不问朝堂政事。
平日里要么待在王府里吃喝玩乐,要么就出门听曲看戏,日子过得很是快活。
此时恒亲王反应过来,连忙收敛神色,下意识地就要行礼,沈叶见状,赶忙抢先开口:
“六叔祖,原来您也爱吃这家的馄饨啊,那可太巧了,快过来坐!”
恒亲王听了这话,心里犹豫了一下,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去。
对太子,他向来都是敬而远之。
他心里清楚,太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也明白当今干熙帝心思深沉,更是不好糊弄。
夹在这对父子俩中间,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,简直是左右为难、要命得很。
所以他一直秉持著原则:
能不掺和就不掺和,实在躲不过,就敷衍了事,虚与委蛇。
可他最近一直刻意躲著太子走,千算万算,居然在这儿撞了个正著!
是纯属意外,还是太子故意在这儿等自己?
盘算片刻,很快定了心:
应该是意外。
他本打算去鼎兴楼吃烤羊肉,听完戏,临时嘴馋想吃馄饨,才绕到这儿,连他自己都是临时起意,太子不可能提前知晓。
心里虽无奈,却也知道今儿这局面躲不过去,只得走到沈叶身旁,客气道:
“您怎么有空来这边闲逛啊?”
沈叶对这个称呼倒不介意,一边随手给恒亲王拉过一个小马扎,一边笑著道:
“这不是要回去了嘛,出来随便转转,看看西京的光景。”
“六叔祖,到时候跟我们一道回去吧?”
回京?
恒亲王瞬间心动,他做梦都想回京城。
可没有干熙帝的圣旨,他身为关中巡抚,就算是个挂名的,也不能擅自离开地界回京啊!
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,叹了口气道:
“我何尝不想回京,可没有上面的旨意,我哪敢擅自回去啊。”
沈叶笑了笑道:
“我已经上了折子,奏请陛下,让我和大哥、六叔祖一同回京。”
“如今西北已然安定,您这般年纪,也该回京城享享清福、颐养天年了。”
恒亲王一听这话,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。
他是真的不想再夹在这对天底下最强父子之间,瞠这趟浑水了,只想回京过清闲日子。
太子这番安排,无疑是给了他一个最好的退路。
恒亲王看著眼前年轻的太子,低头吃了两口馄饨,忍不住想到回京之后的凶险。
干熙帝的心思从不轻易外露,可他凭借多年的阅历,心里清楚,太子这次回京,必定不会风平浪静。一旦踏入京城,恐怕再难轻易脱身。
心里几番挣扎,恒亲王终究还是忍不住道:
“太子爷,我在西京这段日子,也听了不少古时典故。”
“听闻当年大名鼎鼎的秦穆公和晋文公,就在这一带订立过盟约。”
“也正是靠著这份盟约,流亡在外二三十年的晋文公重耳,才能顺利返回晋国,成就一番霸业啊!”说完这番话,恒亲王便低下头,大口吃著馄饨,装作专心用餐的样子,不再多言,可话里的深意,已然明明白白。
沈叶看著低头不语的恒亲王,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。
恒亲王嘴上说的是秦晋之好,特意在晋文公身上加重语气,就是想提醒他:
申生在内而亡,重耳在外而安!
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,是劝他留在西京,千万不要贸然回京!
以他和恒亲王的交情,这位一向明哲保身的老人家,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沈叶心中感念,轻声道谢:
“多谢六叔祖为我讲古,若非您提醒,我还真不知道有这般典故。”
“只不过,有些事儿终究是躲不过去的。”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;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,这道坎,我绕不开。”
恒亲王闻言,眉头紧锁道:
“太子爷,万事都要懂得变通啊……”
沈叶却摇了摇头,神色坚定:
“六叔祖,有些事,越是变通,反倒越会给人留把柄、找到借口。”
“所以,回京这一趟,即便明知凶险,我也必须去走一遭。”
“我相信,到时候,朝廷自会给我一个公道。”
公道?
恒亲王心里苦笑,只觉得太子太天真。
他们父子之间的权力博弈,哪有什么公道可言?
他却不知道,沈叶口中的“公道”,和他所想的公道,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。
真正的公道,只在炮火射程之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