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牙人眼皮一跳。
“怎么,这点小事还要找冯书手?”
“我一个妇人,又不懂你们牙行的规矩,只好找个识字的人来瞧。”
程氏低头替孩子擦掉嘴边的口水,“你急什么?他也不会吃了你。”
禾娘这才把沉甸甸的钱袋解开,慢慢数出二百八十文,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,声音不响,张牙人的脸却越来越长。
数到最后,她又把草契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张叔,前日那二十文还在您手里,加上这些,正好三百,我只照先前的话带了钱,再多的……我今日也没预备。”
她没讲不租,也没拿柳家的屋钱压人。
真要转身就走,先慌的还是她,后日便要开张,广来邸店又催着腾房,她拿什么去同这牙人赌气。
可这二百文,也不能糊里糊涂地掏。
张牙人看看钱,又看看桌边的三个妇人,脸色越发沉了:“一个小丫头,身边倒有好些人替你撑腰。”
禾娘握着钱袋没接话。
柳嫂子却听不得这个:“怎么,她年纪小,便该多给你二百文?那我家小郎更小,你干脆连他的压岁钱也拿去。”
门边的小郎听见有人惦记自己的钱,连陀螺也顾不上了,忙把衣兜捂住。
“不给!”
西屋门帘后传来一声笑,杜家男人探出头,才看了两眼,后领便叫人扯了回去。
杜家娘子在屋里骂他:“旁人赁屋,与你有什么相干?香料还没包完,倒有空伸长脖子。”
“我就瞧一眼。”
“快包,少一两茴香,看我不从你酒钱里扣。”
院里吵吵嚷嚷,张牙人眼见讨不着便宜,只得把桌上的钱拢过去,嘴里还给自己留着台阶。
“成,今日看冯书手与程娘子的面子,这二百文我不收,往后再要添字,可别又叫我白忙。”
程氏嗤了一声,也没拆穿他。
契还没有落定,张牙人急着要走,说西街另有一家等着看屋,误了时辰,人家不肯给脚钱。
柳嫂子端着簸箕去灶边淘米,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,生怕他趁人不留神,把方才添好的字又改了。
程氏怀里的孩子饿醒了,扯着她衣襟闹,她只得掰了半块炊饼给他,让他先磨牙。
禾娘守在桌前,也不敢离开。
太阳挪过半面院墙,西屋飘出炒姜的辛辣味,呛得杜家男人连打三个喷嚏,张牙人等得坐不住,刚想去院里,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。
冯有顺散值回来了。
他进院先向柳嫂子见了礼,这才坐下看契,张牙人方才还喊着忙,这会儿倒不催了,捧着凉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。
冯有顺从头看到尾,又拿先前的草契对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