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偏殿后我没能立刻走。
魏直拦住了我。
老宦官笑眯眯地端来一碗醒神汤。
汤色黑得像刚从刑部旧狱墙角刮下来的水。
我看了一眼。
“魏公公,太医院下手一直这么狠吗?”
魏直笑道:“良药苦口。”
我端起碗,闻了一下。
苦味直冲天灵盖。
“臣觉得它能把死人苦醒。”
“那正好,沈大人现在也差不多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宫里的人骂人都这么客气。
我闭眼喝下去。
第一口下去,我差点看见我爹。
第二口下去,我觉得我爹都得夸这药够狠。
喝完以后,魏直递来清水。
我漱了口,才觉得自己又勉强回到人间。
魏直低声道:“沈大人,陛下还有一句话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公公请说。”
“陛下说,钱荣不能死,季青也不能死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真看得起臣。”
魏直仍旧笑着。
“陛下还说,若实在只能保一个,先保季青。”
我一怔。
“为何?”
魏直没有答。
皇帝的话,他只传,不解释。
可我已经明白了一点。
钱荣知道的是缺页和永宁案。
季青知道的是中书旧文牌、清账暗令、背后规矩。
钱荣像一只装旧账的匣子。
季青则像一把开许多匣子的钥匙。
匣子重要。
钥匙更重要。
我刚要走,偏殿门又开了。
萧令仪走出来。
她身边只跟着秋棠。
皇帝没有出来。
她看了魏直一眼。
魏直很识趣地退远了些。
我行礼。
“公主。”
萧令仪道:“那封残信,你记得多少?”
“能记住大半。”
“背给我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。
这是宫道。
虽然不至于人来人往,但墙都有耳朵。
萧令仪看出我的顾虑。
“去偏廊。”
我们走到一处偏廊下。
秋棠守在外头。
我压低声音,把残信内容背了一遍。
账不可入中书。
若吾不归,交昭宁旧人。
西南沈氏,不可尽信,亦不可尽罪。
皇后已知内库有人……
萧令仪听完,眼神更冷。
她问:“字迹如何?”
“娟秀,急。”
“不是母后的字。”
“公主确定?”
“我看过母后的手书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但信中提到昭宁旧人,说明写信之人知道我,知道母后,也知道母后身边旧部。”
“公主可知昭宁旧人是谁?”
她没有立刻答。
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。
帕角绣着一朵很小的兰花。
“母后身边曾有一名掌事女官,姓兰。宫里都叫她兰姑姑。她不爱说话,擅针线,也管过母后宫中的暗记。”
兰姑姑。
我把名字记下。
“人还在宫中?”
萧令仪看着帕角兰花。
“死了。”
我皱眉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母后薨逝后一月,病死。”
又死了。
我现在听见“病死”两个字,心里就会自动画个圈。
在大梁,病死有时是真病。
有时是别人让你病。
“尸身可验过?”
萧令仪看我一眼。
“十一年前,我还只是个孩子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那时再聪明,也不可能查宫中女官的死。
“兰姑姑有家人吗?”
“有一个侄女,后来被送出宫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查不到。”
“公主查过?”
她淡淡道:“查过三年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连公主查三年都查不到,说明兰姑姑这条线被人抹得很干净。
萧令仪忽然道:“残信上有没有针孔?”
我一怔。
针孔?
我回想那半封残信。
信纸边缘似乎确实有几处极细小的孔。
我当时以为是旧纸破损。
“有。”
萧令仪眼神一变。
“几处?”
“三处,像三角。”
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些。
“那是兰姑姑的暗记。”
“公主确定?”
“她怕宫中信件被换,常用针在纸边扎三孔。三孔成兰叶形,外人只当虫蛀。”
我心里慢慢发紧。
也就是说,那封残信很可能出自兰姑姑之手。
一个名义上已经病死十一年的先皇后旧人。
“公主,若兰姑姑已死,那信是谁留下的?”
萧令仪看向宫墙。
“要么她没死。”
“要么?”
“要么有人拿到了她死前留下的信。”
这两个可能,都麻烦。
如果兰姑姑没死,那当年宫里有人替她造了假死。
如果她死前留信,那有人藏了十一年,如今才借钱夫人的嫁妆箱和永宁案露出来。
我问:“陛下知道兰姑姑吗?”
萧令仪冷笑了一下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对皇帝露出这样的情绪。
“父皇当然知道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母后身边的人,谁生,谁死,谁被赶出宫,谁被调去冷宫,没有父皇点头,谁敢动?”
我没接。
这话太重。
我接不起。
萧令仪忽然看我。
“沈安,你是不是也觉得父皇早知道?”
我很想装傻。
但她不是阿六,装傻没用。
“陛下至少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“先皇后查过旧账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兰姑姑可能死得不清楚。”
萧令仪看着我。
“你不敢说。”
我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