苐我抱着证匣进殿时,天刚亮。
金殿上的光很冷。
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我一夜未睡。
不对,不止一夜。
我现在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没合眼,只知道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。
阿六在殿外给我塞了一个热饼。
我没吃。
不是不想吃。
是怕在金殿上打嗝。
那样太不像个忠臣。
当然,我本来也不是。
钱荣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殿中,官袍整齐,神色平稳。
如果只看他这副样子,谁也想不到,他昨夜刚刚派人洗供、清账、抢回执。
老狐狸最可怕的地方,就是掉进泥坑里,也能把胡子理顺。
皇帝萧景衡坐在御座上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沈安。”
我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“二十四时辰到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证据呢?”
我把证匣举起。
“在这里。”
魏直亲自下阶接过证匣。
那一瞬间,钱荣看了证匣一眼。
很轻。
但我看见了。
那不是害怕。
是衡量。
他在衡量,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,能钉死他多少。
钱荣先开口。
“陛下,臣有事奏。”
皇帝淡淡道:“说。”
钱荣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。
“臣昨夜方知,侄儿钱承曾被都察院强押。今晨钱承逃回府中,亲笔写下供状,称沈安以涉案银票逼迫其承认罪名,并伪造纸条,意图将钱府亲族牵连入案。”
殿中低声议论立刻起来。
钱承翻供。
来得很准。
钱荣继续道:“沈大人二十四时辰内奔走各处,所谓证据,多取自夜间突审。钱福、卢掌柜、冯保全等人,或涉案自保,或惧怕都察院威势,供词真假难辨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臣不敢说沈大人有意构陷,但查案至此,已不可不慎。”
这话很毒。
他不说我一定构陷。
他说“不可不慎”。
朝堂最喜欢慎。
慎一慎,人证就死了。
慎一慎,账册就烧了。
慎一慎,真相就变成了“尚待查明”。
我没有争。
钱承翻供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我只道:“陛下,臣请先呈物证,再议供词。”
皇帝看着我。
“准。”
魏直打开证匣。
第一件,是工部库银房副簿旧页。
赵观澜上前一步,奏道:“此页由臣与沈安、陆怀舟会同工部库房查得,藏于废封箱内。骑缝印与原副簿相合,纸龄墨色与前页一致。”
陆怀舟也出列。
“臣可作证,现行副簿有换页痕迹,工部郎中吴正已被带回都察院问话。”
钱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我道:“请陛下看朱签。”
魏直将旧页呈给皇帝。
殿中很静。
萧景衡看了片刻,缓缓道:“钱荣。”
钱荣出列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是你的字?”
钱荣没有立刻答。
这一停,比答更要命。
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
他终于道:“像。”
我笑了。
“钱侍郎,字也能像,朱签也能像,骑缝印也能像?”
钱荣看向我,声音平稳。
“沈大人,老夫只是谨慎。”
“那臣替您念一念。”
我拿起副簿抄录。
“永宁河道补料,支库银八百两。朱签,准。批,钱荣。又注,转永丰三柜,暂挂内库料房。”
我抬头。
“钱侍郎,若这是伪造,伪造之人不但要仿您的字,还要能把假页塞进工部副簿,再让吴正深夜换页。钱福一个账房,做得到吗?”
钱荣道:“钱福背后未必无人。”
“那背后是谁?”
钱荣不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