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慈恩寺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为什么是慈恩寺?
方周氏线,是慈恩寺后门接应。
托账人约我,是慈恩寺钟楼。
如今内库小吏冯保全,又被送到慈恩寺静养。
这座寺庙看起来香火清净,背地里像一间给各路秘密暂住的客栈。
燕小乙坐在车辕上,打着哈欠。
我掀开车帘问他:“慈恩寺是不是内卫常用的地方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公主府常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清账会常用?”
“也许。”
我皱眉:“那到底谁常用?”
燕小乙懒洋洋道:“死人和快死的人。”
这话很不吉利。
但细想还真有道理。
慈恩寺出现的每个人,都离死不远。
方周氏母子被追杀。
灰袍托账人中箭。
现在轮到冯保全。
我有些头疼。
“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燕小乙想了想。
“慈恩寺素斋不错。”
“你吃过?”
“蹭过。”
很好。
这人至少证明慈恩寺也不全是死人。
我们没有走正门。
正门香客多,眼睛也多。
马车停在寺外一条偏巷,我和燕小乙从侧门进去。
接应我们的是秋棠。
她披着一件灰色斗篷,站在廊影里,像等了很久。
见我过来,她低声道:“沈大人,殿下让奴婢转告,冯保全不肯见官。”
我问:“为何?”
“怕死。”
“他已经快死了?”
“久咳,病重,但不是绝症。”
“被人下毒?”
“暂未看出。”
我心里稍松。
活着就好。
怕死更好。
怕死的人,通常还有话想说。
秋棠带我们穿过后院,进了一处僧房。
房里药味很重。
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,瘦得颧骨突出,咳得脸色发黄。
他看见我身上的官袍,立刻往被子里缩。
“不见!我不见官!”
我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冯保全?”
他咳了两声。
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愣住。
我真转身。
“等等!”
我停步。
他瞪着我,像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官。
我道:“你若不是冯保全,我就不耽误你养病。你若是,我只有几个问题。”
冯保全脸色发苦。
“问了我就会死。”
“你不说也会。”
他嘴唇哆嗦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送你到慈恩寺的人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燕小乙关上门。
秋棠守在外头。
屋里只剩我们三人。
我坐到桌边,不靠太近。
病人怕官,也怕刀。
我身边这个护卫看起来就像会用刀。
虽然他手里只有短棍。
我道:“广字十四青帷车里,咳嗽的人是不是你?”
冯保全闭上眼。
不答。
我继续道:“你那晚说,回执不能给。”
他猛地睁眼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刘老七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暂时。”
冯保全怔了怔。
眼里忽然有点湿。
“他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。
咳完后,整个人像又小了一圈。
“我不是不想给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是不敢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张回执一出去,内库料房就完了。”
“完的是内库料房,还是你?”
他看着我,苦笑。
“沈大人,内库完了,小吏先死。”
这话很实在。
我问:“回执在哪?”
他摇头。
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给谁了?”
“不敢说。”
燕小乙往前走了一步。
冯保全吓得往后缩。
我摆手,让燕小乙停下。
“冯保全,我不吓你。你是内库料房小吏,三日前被广字十四车带进广储门。账上后来被季青补成‘留库未出’。说明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你出过门,更不想让人知道回执在你手里。”
他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既然被送到慈恩寺,说明有人暂时保住了你。但保你的人未必能保你到明天。”
我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