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催他。
赵观澜也没说话。
堂里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,钱福才低声道:“老爷说,那几页能让很多人睡不着,也能让很多人闭嘴。”
“很多人是谁?”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这次不像假话。
钱福这种层级,能知道钱荣手里有刀,却未必知道刀要砍谁。
我让他画押。
钱福按手印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把红泥蹭到半个掌心。
钱承不愿画押,陆怀舟冷着脸把他刚才的话整理成供词,又当场念了一遍。
钱承听到“旧票做文章”时,脸色一白。
“我没说旧票涉案!”
陆怀舟道:“你说了旧票。”
“我没说涉案!”
陆怀舟提笔补了一句:“钱承不知旧票涉案。”
钱承愣住。
陆怀舟又补:“但奉钱府管事之命回收票号属实。”
钱承:“……”
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。
陆怀舟写供词,比写弹章还硬。
卢掌柜画押最快。
他已经亲眼见过灰衣人灭口,现在只想让都察院把他关得严一点。
三份供词,终于落成。
赵观澜看了一遍,沉声道:“现在缺朱签。”
我点头。
“去工部库银房。”
阿六立刻道:“公子,您刚回来又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热饼……”
“路上吃。”
阿六把早就备好的热饼塞给我。
这次是四个。
我拿了两个,剩下两个塞给燕小乙。
燕小乙看了一眼。
“有毒吗?”
阿六认真道:“我先闻过。”
燕小乙想了想,收下了。
赵观澜也起身。
“我同你去。”
陆怀舟道:“我也去。”
我看他。
“陆大人不守永丰?”
“永丰那边已留人。工部库银房若能拿到朱签,明日我可以写三道弹章。”
我道:“钱荣一道,吴正一道,工部库房一道?”
陆怀舟点头。
“正好。”
这人真是天生吃弹章这碗饭的。
我们刚要出门,许慎从东厢出来。
“刘老七醒了一次。”
我停步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广字十四青帷车里,除了箱子,还有一个人。”
我皱眉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听见咳嗽声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许慎摇头。
“太弱了,问不出。”
这条线暂时压下。
广字十四里还有活人?
那辆车没有正常出门记录,后来被补成留库未出。
若车里有人,那人进了哪里?
内库?
宫城?
还是广储门后某个不能写进账里的地方?
我心里一沉。
但现在不能分线。
先拿朱签。
出都察院时,天色已经深得像泼了墨。
二十四个时辰只剩十来个。
工部库银房是今晚必须啃下来的骨头。
阿六站在门口,低声喊:“公子。”
我回头。
他难得没说怕死的话。
只把一只小布包递给我。
里面是石灰粉。
“新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小声道:“旧的不是用完了吗?”
我笑了笑,收进袖里。
“有长进。”
阿六挺了挺胸,又很快缩回去。
“那公子早点回来。”
我点头。
“尽量。”
最近我越来越不敢把话说满。
因为京城这个地方,最爱专挑说满的话打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