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。
钱福是账房,不常来别院。他听人说“槐花别院,两株老槐”,便以为在门口。
真正来过的人,才知道老槐在后院。
我走向后院。
顾行之跟上。
燕小乙也跟上。
顾行之道:“发现什么?”
“味道。”
“槐花香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这时节,槐花味不该这么重。”
燕小乙抬头看了看树。
“树上挂了香包。”
我一怔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果然,老槐树枝间挂着几个很小的布包,藏得极深,若不是燕小乙眼尖,根本看不见。
内卫跃上树,取下一只布包。
里面是干槐花。
还混着一点香灰。
我心里一动。
香灰压潮。
内库料房的手法。
有人用干槐花和香灰遮味、防潮。
遮什么味?
防什么潮?
我看向树下。
老槐树根旁的土,被翻过。
翻得很细,表面又重新压平,还撒了落叶。
若是白天,或许还能瞒过人。
夜里火光一照,反而显得泥色不对。
我蹲下,摸了摸土。
湿的。
不久前翻过。
“挖。”
顾行之下令。
两名内卫立刻动手。
泥土被掘开,很快露出一块石板。
石板不大,上头刻着一圈粗糙纹路,像是随手凿的槐花。
我心跳快了一些。
石板
可就在这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,西侧柴房也起了火。
第二处火点。
顾行之眼神一冷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
燕小乙看向墙头。
“他还在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季青。
他没走。
他等我们发现老槐树下的东西,才点第二处火。
顾行之道:“继续挖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去前院。
我叫住他。
“顾统领。”
他回头。
“别追太远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季青不是来杀你,他是来拖你。”
顾行之看了我一眼。
“所以?”
“真正要杀我的人,应该在树下。”
话音刚落,挖土的一名内卫忽然低哼一声,身子往后一仰。
他胸口插着一支短弩。
树上!
燕小乙几乎同时动了。
他一脚踹向树干,借力上跃,短棍扫向枝叶深处。
树冠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道黑影从树上滚落,尚未落地,便被顾行之一刀按住。
是个灰衣杀手。
嘴里含毒。
顾行之卸了他的下巴。
动作快得我牙酸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我一点都不高兴。
猜对这种事,在杀手面前通常只说明你还没死。
树下继续挖。
石板被撬开,
石函缝隙里塞着油布,外头还抹了防潮泥。
难怪用香灰和干槐花遮味。
我伸手刚要碰,燕小乙一把拉住我。
“我来。”
他用短棍挑开石函盖。
没有机关。
里面躺着一只油布包。
油布很旧。
边角压得发亮。
我的心终于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东西看着就像真货。
顾行之伸手取出油布包,刚打开一角,火光里露出发黄的纸页。
纸边毛旧。
墨色沉厚。
封面写着几个字:
永宁河道复核底册。
找到了。
可我还没来得及松气,院墙外忽然响起一声竹哨。
尖锐,短促。
顾行之脸色微变。
“撤。”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别院外有伏兵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季青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点火、设弩、拖顾行之,只是为了等外头的人围上来。
这本底册,从被我们挖出来那一刻起,就成了所有人的目标。
顾行之把油布包塞到我怀里。
我愣住。
“给我?”
“你查出来的,你抱着。”
“顾统领,你这是信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们会先杀你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真会安排。
我抱着底册,忽然觉得自己像抱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烫手。
还招刀。
燕小乙看了我一眼。
“跟紧。”
我问:“跟谁?”
“我。”
“顾统领呢?”
燕小乙指了指前院。
顾行之已经拔刀走向火光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敢把内卫交给他。
顾行之这个人,平时像一面没温度的铜镜。
可真到有人拦路的时候,他就是一扇门。
一扇很冷、很硬、会砍人的门。
我抱紧底册,跟着燕小乙往后墙退。
身后,槐花别院火势越来越大。
火光把两株老槐映得像两只巨大的鬼手。
而我怀里的底册,像鬼手底下抢出来的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