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些出宫的旧人,还会找掌柜做类似暗纹。再后来,中书、礼部、内库那边也有人来做,说是府中长随多,文书往来乱,做个暗记方便。”
方便。
我现在最怕听见这两个字。
很多杀人的东西,最初都是为了方便。
我又问:“金线鹤为什么会给长随用?”
“因为鹤纹原本是清贵之纹,外头的人看见也不会多想。绣在袖衬内侧,递文书、取牌、搬箱时一抬手,对方就认得。”
所以刘老七看见的不是衣服。
是暗令。
六指人一抬手,广储门门吏认得,旧仓搬箱的人认得,灰衣人认得。
清账这两个字,再配上金线鹤袖衬,就能让整条暗线动起来。
我背后慢慢发凉。
这不是一个贪官养几个杀手。
这是有人在朝廷的缝里,养了一套自己的规矩。
赵观澜听完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沈安,这已经不是普通永宁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剩三日。”
“现在不到三日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还知道?”
“知道,所以更烦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差役又进来了。
这两日差役进门的频率,已经让我怀疑都察院门槛会先累死。
“赵大人,刑部来人。”
赵观澜眼神一冷。
“又来?”
“这次不是工部,是刑部韩员外郎的人,说鹤纹斋绣娘小绣牵涉盗绣旧案,要带回刑部问话。”
小绣脸色瞬间白了。
阿六下意识挡在门口。
“她刚来你们就要人?你们刑部鼻子属狗的?”
差役看了阿六一眼。
阿六反应过来,缩了缩脖子。
“小的骂的是刑部,不是您。”
差役:“……”
赵观澜起身。
“我去。”
我拦了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
赵观澜看我。
“怎么?”
“刑部要人是假,探我们查到多少是真。小绣不能露面。”
赵观澜点头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他说完出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小绣手指绞着衣袖,声音很低。
“沈大人,刑部会不会把掌柜打死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会。”
她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我继续道:“所以我们得快。”
阿六看着我,急道:“公子,咱们怎么进刑部旧狱?那地方比工部还难说话吧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都知道工部难说话了。”
“这几日见识长了。”
燕小乙靠在窗边,懒洋洋地道:“刑部旧狱不是难说话,是不说话。”
我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进去的人,很多都没机会再说话。”
小绣脸更白。
阿六瞪了燕小乙一眼。
“燕兄,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“能。”燕小乙想了想,“若去得晚,白老绣就不用说话了。”
阿六:“……”
我站起身。
“去刑部。”
阿六立刻跟上。
我看他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又留下?”
“守小绣,守刘老七。”
阿六苦着脸。
“公子,小的现在都快成门神了。”
“门神能辟邪。”
“可小的怕邪。”
我拍了拍他肩。
“怕也守。”
阿六看了一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刘老七,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小绣,最终咬咬牙。
“守。”
他说这字时,声音有点抖,但没有退。
我心里忽然有点欣慰。
这小子怕死归怕死,关键时候,总算没白吃我的米。
赵观澜很快回来。
刑部的人被挡了。
但带回来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“白老绣认罪了。”
我皱眉。
“认什么罪?”
“盗绣,私卖宫中旧纹,伪造官家暗记。”
“这么快?”
赵观澜脸色沉得吓人。
“刑部说,他已经画押。”
小绣一下站不稳,阿六赶紧扶住。
我心里一沉。
认罪不可怕。
画押才可怕。
一旦白老绣认下所有罪名,刑部就能说鹤纹斋所有暗纹都是伪造,是白老绣为了赚钱私卖旧纹。
到时候金线鹤就从暗线证据,变成一个老绣工的私活。
六指人可以不存在。
鹤账也可以不存在。
这就是刑部急着封门、急着拿人、急着让白老绣认罪的原因。
他们不是要查盗绣。
他们是要替金线鹤找一个死人背锅。
我看向赵观澜。
“大人,我要见白老绣。”
赵观澜道:“刑部不会让你见。”
“所以需要大人。”
赵观澜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叹了口气。
“沈安,你知不知道,我从前最讨厌你这种年轻御史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麻烦。”
“对。”赵观澜拿起案上的都察院监察牌,递给我,“尤其是明知麻烦,还非要去的人。”
我接过牌子。
“大人放心,下官尽量少给您添麻烦。”
赵观澜冷笑一声。
“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太信。”
“滚。”
我麻利地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