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更像守门人。
你冲他撞过去,不一定撞开门,可能先撞死自己。
燕小乙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公主写的?”
我收起纸。
“卖花女写的。”
他懒洋洋的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卖花女字挺好。”
我看他。
“你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知道太多,护起来麻烦。”
这倒像他的道理。
入宫前,我没有急着上车。
而是拐去了一趟都察院外的茶摊。
茶摊老板正打瞌睡,被我敲醒后,一脸茫然。
我问:“京城哪家绣坊最会绣鹤?”
他愣了愣。
“大人是要给夫人买绣品?”
燕小乙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我道:“算是。”
茶摊老板立刻精神了些。
“那得看您要明绣还是暗绣。明绣去锦绣坊,姑娘夫人都喜欢。暗绣嘛,得去鹤纹斋。那家手艺老,专做官家暗纹。”
“暗纹是什么?”
老板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
“就是衣里、袖底、靴面内衬这些地方,外人看不见,贵人自己知道。图个雅,也图个记号。”
“鹤纹斋在哪?”
“安仁桥北,离中书省不远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安仁桥北。
昨夜丁车去内城,过的就是安仁桥方向。
我又问:“掌柜姓什么?”
“姓白,白老绣。听说年轻时在宫里当过绣工,后来出了宫,开了鹤纹斋。”
宫里出来的绣工。
先皇后宫中女官。
中书、礼部官员私制。
线又缠上了。
我丢下一枚铜钱。
茶摊老板忙道:“大人,还没喝茶呢。”
“赏你醒神。”
他一脸感动。
我其实也想要人赏我醒神。
燕小乙看着我。
“现在去鹤纹斋?”
我看了一眼宫里来的小内侍所在方向。
小内侍已经等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。
“不去。”
“那你问?”
“知道路,心里踏实。”
“你不怕鹤纹斋跑了?”
“跑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能给中书和礼部官员做暗纹的老绣坊,不会说跑就跑。它若突然关门,反而更显眼。”
燕小乙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。”
我道:“但得让别人先看一眼。”
“谁?”
我看向他。
燕小乙立刻后退半步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不是困吗?”
“困和跑腿是两回事。”
“你奉旨保护我。”
“保护你,不保护绣坊。”
我正要说话,远处忽然跑来一个熟人。
罗万钱。
他是我前几日通过陈掌柜线摸到的市井消息贩子,还没正式用过几回。
人不高,眼睛小,跑起来像怀里揣着别人的钱。
他到了我面前,气喘吁吁地拱手。
“沈大人,您这找人可真难。”
我皱眉。
“你找我?”
“有人让我给您递句话。”
“谁?”
罗万钱咧嘴一笑。
“这个得加钱。”
燕小乙抬眼看他。
罗万钱立刻改口。
“不要钱也行。命要紧。”
我道:“说。”
罗万钱压低声音。
“鹤纹斋今早没开门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刚说不会突然关门。
它就关了。
我看着罗万钱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鹤纹斋?”
罗万钱立刻举手。
“不是我知道,是别人知道。小的只是卖消息,不卖命。”
“谁让你传的?”
“一个穿灰袍的人。”
灰袍。
慈恩寺钟楼那个托账人?
他还活着?
我问:“他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罗万钱道,“他给了我二两银子,让我见到沈大人就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罗万钱脸色忽然认真了些。
“他说,别去鹤纹斋。”
我眉头一皱。
“不去?”
罗万钱点头。
“他说,鹤纹斋里等着的,不是绣工,是刑部的人。”
刑部?
这一下,连燕小乙都睁开了眼。
工部、内库、中书之后,刑部也伸手了?
我还没来得及再问,宫里的小内侍终于忍不住上前。
“沈大人,陛下还等着呢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宫里人的催促。
我看着他。
又看了看安仁桥方向。
一个是皇帝召见。
一个是突然关门的鹤纹斋。
两个坑,同时摆在我面前。
阿六要是在这里,大概又会建议我回府睡觉。
可惜他不在。
我只能自己想。
片刻后,我对燕小乙道:“你去鹤纹斋。”
燕小乙皱眉:“你进宫?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你死在宫里呢?”
“那你正好不用护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听着还挺划算。”
我把那截金线鹤丝线交给他。
“别进去,先看门,看谁在,谁出入,尤其看有没有左手六指的人。”
燕小乙接过丝线。
“那你呢?”
我看向皇城方向。
“去见那个把我当饵的人。”
小内侍松了口气。
我上了宫里的车。
车帘落下时,我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。
一夜未睡,又喝了钱荣的苦茶,现在还要去见皇帝。
这日子要是说给我爹听,他大概会很欣慰。
因为我确实离皇帝越来越近了。
只是离杀他这件事,好像越来越远。
车轮滚动。
皇城渐近。
我袖里藏着半枚内库印样,怀里揣着钱荣的名帖,脑子里绕着六指、金线鹤、鹤纹斋和刑部。
而宫门内,萧景衡正在等我。
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句话。
满朝文武,朕只信你。
现在我很想问问他。
陛下,你信我。
那我能信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