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桌上的小石头碎片看了一夜。
那东西原本该是一只石头娃娃。
方远石留给妻儿的东西,孩子叫它“小石头”,说它肚子里有纸。
现在,它的肚子还没见着,碎片倒先送到了我府上。
阿六站在旁边,脸色比碎石还白。
“公子,要不咱们别去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小声道:“城东铁作坊,一听就不像好地方。铁作坊里有铁,有锤,有刀,还有一群抡锤子的壮汉。咱们去了,万一人家把门一关……”
他伸手比了个砸东西的动作。
“咱们就成铁饼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阿六眼睛一亮:“那公子觉得我说得有道理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咱们不去了?”
“不,派别人去。”
阿六松了一口气,立刻道:“公子英明!”
我问:“派谁?”
阿六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想了半天,最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六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公子,小的上有老母,下还没有小,小的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。”
我把碎片收进布袋里,叹了口气。
“放心,不派你去送死。”
阿六刚要跪谢,我又补了一句:“咱们一起去。”
他膝盖一软,差点真跪了。
我不是不怕。
正因为怕,所以不能坐在府里等。
小石头碎片被送到我手上,说明对方知道我在找它。城东铁作坊这个线索来得太顺,顺得像有人在前面点了灯,生怕我看不见路。
这种路通常有坑。
但坑里未必没有东西。
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,腰间没挂官牌,只在袖里藏了短刃,又把一包石灰粉塞进怀里。
阿六看见那包石灰粉,脸色更难看。
“公子,您每次带这东西出门,小的心里都不踏实。”
我道:“不带才不踏实。”
他想了想,竟没法反驳。
出门之前,我让阿六先去城东买炊饼。
阿六愣了。
“公子,咱们不是查案吗?”
“查案也得吃饭。”
“那为何非要去城东买?”
“因为卖炊饼的最知道哪家铺子火旺,哪家铺子半夜还开门,哪家铺子这几日忽然来了生人。”
阿六恍然大悟。
然后他更害怕了。
“那小的买炊饼的时候,会不会被人一锤打死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公子为何如此笃定?”
“因为打死你之前,他会先问你买几个。”
阿六张了张嘴,觉得这话听着很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我没从正门出府。
承平坊这宅子是皇帝赐的,门房、巷口、墙头,哪一处都干净得过分。干净就代表有人盯着。
我从后院翻墙出去的时候,衣角挂了一下,险些把自己吊在墙上。
阿六在墙外接我,吓得脸都绿了。
“公子,您慢点,您现在可是御史,摔死了算工伤吗?”
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不算。”
“那太亏了。”
我深以为然。
城东比承平坊热闹,也脏得多。
越往里走,空气里铁腥味越重。街边都是打铁铺、车马铺、木器铺,炉火烧得红,人声混着锤声,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。
阿六买了三个炊饼回来,怀里还揣着一肚子消息。
“公子,打听到了。城东有三家大铁作坊,其中两家白日打农具,夜里闭门。只有一家姓陶的,夜里也开炉,说是替车马行赶制铁轴。”
“陶家铁作坊?”
“对。卖饼的大娘说,陶家这几日火旺得不正常。前晚还有马车进去,车上盖着黑布,像是拉了什么沉东西。”
我接过炊饼,咬了一口。
冷的。
阿六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我问:“怎么不买热的?”
他说:“热饼要等。小的怕等着等着,人没了。”
也有道理。
我吃完半个冷饼,绕到陶家铁作坊后街。
前门不能进。
对方既然把线索送到我手上,前门一定有人等我。我要是大摇大摆亮出官牌进去,那不叫查案,那叫给别人敲锣报信。
后街有条窄巷,墙根堆着废铁和碎炭。炉灰味很重,地上还有几道车辙。
我蹲下看了看。
车辙不深,却很新,边缘的泥还没干透。
阿六也蹲下来,装模作样地看。
“公子,看出什么了?”
“马车不重。”
“那黑布底下不是重东西?”
“也可能原本重,出来时不重。”
阿六听得一哆嗦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东西卸在里面了。”
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。
我摸了摸墙根的灰。
灰里混着一点白色细粉。
不是炉灰。
我用指尖捻了捻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石粉。
铁作坊里有石粉,不奇怪。铁匠也会磨石、磨刀、修车轴。
但这点石粉太细,像刚凿过什么小东西。
我把指尖擦干净,正要起身,巷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阿六瞬间缩到我身后。
“公子,有人!”
我没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巷口站着一个挑柴的汉子,肩上担着柴,脚却不太像挑柴人的脚。
挑柴人走路重,脚底磨得平。这个人站得太稳,脚尖微微朝内,像随时能发力。
他看了我们一眼,没说话,挑着柴从巷口走过去。
阿六松了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,原来是卖柴的。”
我看着那人背影。
“卖柴的不会盯人的手。”
“他盯公子的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是谁的人?”
我没答。
现在盯我的人太多了。
工部的人,皇帝的人,公主的人,我爹的人。
京城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,路边一个卖柴的,都可能比我这个七品御史活得明白。
我绕到铁作坊侧门。
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火炉声和铁锤声。
一个赤着半边胳膊的年轻匠人正在搬铁条,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,像常年戴某种东西磨出来的。
我看了一眼阿六。
阿六心领神会,上前赔笑。
“这位小哥,打个东西。”
年轻匠人皱眉:“去前门。”
阿六道:“小物件,不费事。我们家公子想打一枚扣子。”
听到“扣子”两个字,那匠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我看见了。
我从袖里取出那枚铜扣,放在掌心。
“照这个样子打一枚。”
年轻匠人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“没见过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我还没问你见没见过。”
他脸一僵。
铁作坊里锤声还在响,可侧门这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我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。
这枚铜扣,灰衣杀手身上掉下来的东西,确实和陶家铁作坊有关。
年轻匠人冷声道:“我们这里打铁,不打铜扣。”
我点点头,把铜扣收回袖中。
“那打石头吗?”
这一次,他的眼神变了。
阿六在旁边差点吸气出声,被我一脚踩住鞋尖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年轻匠人盯着我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从袖里拿出都察院腰牌,晃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