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片刻,他从袖中取出一截竹管,放在桌上。
“老爷有信。”
我看着那截竹管,心里叹了口气。
来了。
我爹知道得真快。
皇帝昨日在朝堂上封我为监察御史,今日父亲的信就到了。说明京城里不止有皇帝的眼睛,也有我爹的眼睛。
我打开竹管,里面还是一张极薄的纸。
字很少。
只有一句。
你怎么第一天就成了皇帝的人?
我看了很久。
阿六探头想看,被我一眼瞪了回去。
纸上的字力道很重,像是每一笔都压着火气。
我太熟悉我爹这种字了。
小时候我抄兵书偷懒,他让我重写,拿过笔给我示范时,就是这个力道。
不是怒。
是压着怒。
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做。
更不明白我为什么第一天就从一个暗棋,变成了满朝皆知的皇帝心腹。
其实我也不明白。
若我爹在这儿,我很想把圣旨塞给他,让他自己问皇帝去。
但我不能。
我只能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卷起,发黑,变成灰。
陈掌柜看着我烧完信,低声说:“老爷还等回话。”
“告诉他,我也想知道。”
陈掌柜没动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低声提醒:“沈公子,老爷要的不是这句话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那你替我想一句?”
陈掌柜不说话了。
我收了笑。
“告诉我爹,我还没见过皇帝第二面,也还没摸清宫里的路。第一天就被架到明面上,不在我的计划里。让他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是他说的。”
陈掌柜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大概觉得,我这话听起来像拖延。
可我说的是实话。
我现在被皇帝盯着,被满朝文武看着,被父亲怀疑着,连刚住进来的宅子都像一座笼子。
这种情况下,我能活着喝口热茶,已经算发挥得不错了。
陈掌柜走后,阿六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少爷,老爷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不是。”
阿六松了口气。
我接着说:“是快生气了。”
阿六那口气又提了回去。
我在前厅坐了一会儿。
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,院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。两个门房守在门口,像两枚钉子,钉得很稳。
阿六去收拾屋子,没一会儿又跑回来。
“少爷,我刚问了巷口卖炊饼的老汉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他说咱们北边那条横街,常年有宫里的车马出入。”
“宫里的车马?”
“嗯。”阿六压低声音,“说是公主府的别院。当今陛下的嫡女,昭宁公主,就在那边。”
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公主府别院。
就在三条巷子外。
皇帝给我封官,把我推到满朝文武眼前。
皇帝给我赐宅,把我安在满京城高官眼皮底下。
现在这宅子北边,竟然还挨着公主府别院。
巧合?
我现在最不信的就是巧合。
阿六看着我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少爷,公主府在旁边,应该不算坏事吧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万一公主长得好看呢?”
我看着他。
阿六立刻低头:“我错了。”
我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院中。
北边那堵墙外,夜色已经压了下来。隔着三条巷子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我知道,那边一定有人。
皇帝的眼睛。
公主的眼睛。
也许还有别人的眼睛。
我忽然想起萧景衡在宣政殿上看我的那一眼。
那不像是临时起意。
更像是早就摆好了一张网,只等我自己走进来。
我原以为进京以后,最难的是怎么靠近皇帝。
现在才发现,我想多了。
皇帝已经主动把我拎到了身边。
只是他给我的,不是机会。
是笼子。
夜风从墙头吹过来,带着一点寒意。
我正准备回屋,书房窗棂忽然轻轻响了一下。
叩,叩。
不是风。
我抬手拦住阿六,示意他别出声。
下一刻,窗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。
从北边来。
又往北边去。
我站在院中,慢慢转头,看向那堵墙后的夜色。
阿六声音发颤:“少爷,那边不是公主府吗?”
我没说话。
因为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皇帝这座笼子里,关进来的可能不止我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