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焚粮(1 / 1)

当天夜里,沈渡靠在南门城楼的柱子上,把铁矛杆横在膝上,闭著眼睛休息了片刻。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,左腿的旧伤在白天持续激战之后彻底发作,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,周敬给他敷的草药被体温一焐就干,干了就掉渣。他闭著眼听著城外的动静——羌人的营地里有篝火,有马嘶,有隱约的人声,但没有调动的跡象。姚萇今天损失不小,今晚不会再攻。这一点他可以確定。

但明天一定会来。明天攻城锤会再次撞向千斤闸,那道裂缝还能撑多久,他心里没底。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些竹简,借著垛口上油灯的微光又翻了一遍。竹简上关於姚萇的记录並不多,只有寥寥几卷提到了羌人部族的兵力分布和粮草储备位置,但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备註让他停住了目光——“羌人惯用內应,攻城前必先遣人潜入城中,或纵火,或散谣,或刺杀守將。以往攻陇西、天水时皆以此法先破城防。”

內应。白天攻城锤撞门时,南门的千斤闸操作房附近有几个溃兵在閒逛——不是守南门的兵,面孔很生,说是北门调来帮忙的,但没有老魏的调令。当时沈渡正忙著对付攻城锤,没有细想。事后老魏巡查了一圈,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。他们不是溃兵。是姚萇的人。混在溃兵群里进了城,白天在城墙上踩点,看到了千斤闸的裂缝,也看到了火油存量不多。他们现在就在城里,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,等著最合適的时机——烧掉粮仓,打开城门,或者刺杀守將。

沈渡把竹简合上塞进怀里,站起来拄著铁矛杆往城下走。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,但他的步伐很快,穿过还在收拾残局的守军和民夫,一直走到粮仓门口。粮仓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,是一排夯土墙的仓房,仓门紧闭,门口有四名守军站岗。仓房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,但这是长安城里最后一点粮食,如果粮仓被烧了,守军不用等到明天傍晚就会自己溃散。老魏跟著沈渡赶到粮仓后,听沈渡低声交代了几句,然后留下自己最信任的三个弟兄守在粮仓周边。沈渡在返回城楼之前停了一下,转向老魏:“传令下去,所有垛口加双岗,今晚不许换班——原来当值的人继续当值,不当值的人全部到城墙上睡觉。把兵器放在手边,听到任何动静立刻起身。”

他又去了伤兵营。周敬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被箭矢射穿小臂的年轻士卒换药,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专注而疲惫。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只是把怀里那包从函谷关带来的草药放在门框边的木架子上。周敬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与此同时,长安城西门附近的一间废弃民房里,几个人正围著一盏油灯低声交谈。羌人话语速极快,语气急促而压抑。桌上摊著一张用炭笔画的草图,是南门千斤闸的结构简图,闸门裂缝的位置被標得清清楚楚。其中一个人指著草图上北城墙东段的位置比划了一下,旁边一个一直在沉默的瘦高个子忽然开口,用羌语低声说了几个字——“今夜行动。”

沈渡已经重新回到城墙上,蹲在老魏身边对著他耳语了几句。老魏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粮仓方向的巷口。沈渡又把阿木叫过来,让他把剩下的还能用的火油罐分成两份,一份留在城墙上备用,另一份搬到粮仓后面的空地上。阿木问他要做什么,沈渡只说了一句:“听我信號。”

后半夜,南城的一处废弃马厩忽然起了火。火势不大,但火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,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几乎同时被吸引了过去——有人在喊“南城起火”,有人在往火场方向张望,城墙上响起一阵骚动。紧接著城西也起了火——是一座废弃的草料棚,乾草被浇了油,火苗噌地躥上夜空,把半条街照得通亮。守军的注意力被两处火头完全分散了,没有人注意到粮仓方向出现了异常动静。

四个人影从粮仓后面那条漆黑的窄巷里摸出来。他们穿著守军的號衣,脚步很轻,明显不是普通溃兵。领头的瘦高个子打了个手势,另外三个人迅速散开,两个人望风,一个人跟著领头往粮仓外墙摸去。领头的人从腰间解下几只陶罐——猛火油罐,用细麻绳捆在一起,引线从罐口垂下来。他把油罐塞进粮仓外墙根下的一处排水暗沟里,回头打了个手势,身后的人掏出火摺子,凑近引线。

就在这一瞬间,粮仓后方的空地上,阿木把手里的火油罐往地上一摔——这是沈渡给他的信號。火油罐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穿透力极强,紧接著粮仓周围同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。老魏带著人从粮仓正面的巷口衝出来,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严阵以待的守军步卒,弓箭手在两侧屋脊上站起来搭箭上弦。沈渡从粮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的短刀在火把光下闪著冷光。
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不是对羌人说的,是对老魏说的。

老魏把一支火把扔进粮仓外围事先挖好的浅沟里。浅沟里舖了一层浸过火油的乾草,火苗呼地顺著浅沟蔓延开去,以粮仓为圆心形成了一个烈火熊熊的包围圈,把羌人的退路全部封死。瘦高个子的羌人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想把火摺子往引线上凑,但手指刚动了一下,一支弩箭从屋顶上射下来钉进他的手腕,火摺子脱手掉在地上滚进火圈里。紧接著第二支弩箭射穿了他身后那个同伴的大腿,那人惨叫著栽倒在地。另外两个望风的羌人转身想跑,被屋顶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射翻在巷口。瘦高个子跪在地上,捂著手腕,满脸是汗,但眼神不是恐惧——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。他们计划踩点潜入,提前解决了粮仓外围的明哨,本该万无一失。

沈渡穿过火圈走到他面前。火舌在他身后舔舐著乾冷的空气,把他的身影投在夯土墙上扭曲而巨大。

“千斤闸的裂缝是你画的。”沈渡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
瘦高个子瞪著他,一言不发。

“北门有你们的接应人,在守军里混了几天了。”沈渡蹲下来,把手里的火油罐残片扔在瘦高个子面前,“你们计划今晚烧粮仓,明天趁乱打开北门,接应姚萇攻城。”瘦高个子的脸抽搐了一下,隨即被他强行压制住了。但那一瞬间的惊骇还是被沈渡看在眼里——这个人没想到一个前秦的百夫长会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
他没有继续审问。对死士而言,暴露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,继续审问只是浪费时间。沈渡站起来,对老魏说:“留活口,送到参军那里去。让他把城里潜伏的羌人名单写出来——不写也没关係,他身上那面姚萇的內应令箭已经够用了。”瘦高个子被押走之后,沈渡蹲下来从浅沟里捡起那只被箭射落的火摺子。火摺子的做工很讲究,铜壳上刻著羌人的图腾——一只展翅的鹰。他把火摺子翻过来看底部,刻著一个小小的“姚”字。这是姚萇亲卫营的装备。

“老魏,把伤员全部转到西门附近的营房里,粮仓里的存粮分散运到各段城墙上存放,一颗米都不要留在原地。今晚抓到的那批人审完了立刻回报。明天姚萇来叫阵,让他在城外叫。”

天亮时分,长安城外再次响起號角。沈渡站在南门城楼上,看著城外重新列阵的羌人军队。攻城锤被修復了,推到了方阵最前面,铁头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羌人步卒扛著新造的云梯从后队往前移动,数量比昨天还多。姚萇的帅旗在晨风中展开,旗帜下的將领们正在对著城墙指指点点。

然后城门忽然打开了。不是千斤闸被攻破了——是守军自己打开的。南门半开,一队步卒抬著几口沉重的木箱走到城门外,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,然后转身退回城门洞里,重新关上城门。木箱里装的是昨夜被歼灭的羌人內应的衣甲和兵器,最上面搁著那面刻著“姚”字的铜壳火摺子。

城外的羌人方阵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这种安静不是恐惧——是尷尬。攻心计被当场拆穿,內应全军覆没,连信物都被人家摆在了城门口。这对士气的影响远大於一场正面交锋的失利。姚萇在帅旗下站了很久,然后对身旁的副將低声说了几句。副將领命策马往前,这次没有带白旗,直接衝到城墙下用关中话喊道:“城上听好——今日不降,明日城破之后一个不留!”他喊完之后没有等回应,直接拨马退回本阵。

城墙上的守军没人搭话,但所有人的手都稳了。老魏把长矛往垛口上一顿,对传令兵说:“回去告诉沈爷,今天能打。”传令兵快步跑下城楼往粮仓方向去了。沈渡站在城楼上望著对面隨风鼓动的帅旗——內应被剪除,姚萇剩下的只有强攻。而强攻,是他最不怕的打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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