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奠基(1 / 1)

永乐四年春,沈渡站在北平城南一片荒芜的空地上,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黄土。

这里將是新都的南城墙。按照朱棣的旨意,新都的规模要比元大都更大——宫城居中,皇城环绕,內城方正,外城拱卫。城墙不是夯土的,是用山东临清烧造的大青砖,每块重四十八斤,用石灰和糯米浆勾缝。城门的千斤闸是南京军器局用精铁锻造,门洞上方设了注水孔,敌军纵火烧门时可以从城楼上往下灌水灭火。每一座城门外面还要加筑瓮城,瓮城的城墙比主城墙矮一截,形成一个半封闭的陷坑——敌军一旦攻入瓮城,守军可以从主城墙上三面俯射,把瓮城变成屠宰场。

“李大人,南城墙的地基已经挖下去了,但跑过来,手里拿著一截刚从地基坑里取上来的土样。沈渡接过土样蹲下来用手指捏碎,沙土的比例確实偏高。他把土样放在嘴里尝了一下——咸的。地下水位比勘测时高,盐碱往上渗,地基不处理的话几年就会下沉。

“往下再挖三尺,挖到硬土层。”沈渡站起来把土样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坑底铺三层碎石夯平,碎石上面铺一层石灰拌黏土,夯实之后再砌砖基。这段城墙比其他段多加两道排水暗沟,把渗出来的碱水引到护城河里去。南城的护城河要比北城挖得更深一些,直接把河底挖到隔水层。”工部主事拿炭笔记在竹简上,连连点头。

赵老六蹲在旁边的石灰堆上,嘴里叼著菸袋锅子,烟火在春日的阳光下明明灭灭。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两条满是疤痕的小腿,赤脚踩在石灰堆里,脚趾缝里全是白灰。他现在不是破障组组长了,是整个新都工地的匠作总管——手下管著三千多號匠人和民夫,从採石烧砖到木料加工,每一道工序都要他签字验收。

“李爷——李大人,”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,用烟锅子指著不远处正在垒砌的一段城墙,“你看那段墙,砌砖的匠人是山东来的,手艺没问题,但石灰浆里掺的糯米水比例不对。太稀了,干了之后强度不够,一锤子下去能把砖从缝里翘出来。我跟他们说了糯米水要熬够两个时辰才能拌石灰,他们嫌费柴火,糊弄我呢。”沈渡跟著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,当场让那段墙拆了重砌。

苏婉清从城北的屯田回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口卷到肘弯,手里提著一捲图纸,脸上被春风吹得发红。她的身后跟著几个户部派来的书吏,每人怀里都抱著一摞帐册——新都的粮草调度、工匠餉银、材料採购全部归她核算。

“北城外的屯田今年能收两季,去年秋播的冬小麦已经开始灌浆,五月能割第一茬。这些粮食全部运进新都粮仓,足够十万工匠吃半年。”她把图纸摊在沈渡面前,指尖沿著一条引水渠的路线划过,“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引水渠从西山引水到南城,中间要经过一段砂砾地,渗水太严重。需要改用陶管埋在地下,陶管造价比明渠高,但长远看省水省工。”沈渡看著图纸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:“你爹知道你在北疆做这些事吗”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看图,声音很轻很平:“知道。他在山西做他的布政使,我在北平做我的屯田水利。他修书来说,女儿比儿子有用。”说完翻开帐册又写了几笔,“陶管的事我算过了,多花的银子在三年內能从省下的水费和补修工钱里折回来。你要是觉得行,我明天就让户部下订单。”

永乐四年夏至,新都的城墙已经修到了两丈高。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著工地,青砖被晒得烫手。民夫们光著膀子扛砖,背上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,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在砖面上留下深色的水印,转眼就被烤乾。沈渡每天在工地上走几十趟,左腿的旧伤在暑热里隱隱发胀,军医给他敷的膏药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,但他从没提前离开过。赵老六让人在工地上搭了几排遮阳棚,棚子的,每天熬几十锅,谁渴了就拿瓢舀著喝。她还从山东请了几个老郎中来,专门给中暑的工匠刮痧放血。

这天中午,沈渡正蹲在城墙上和赵老六商量瓮城的箭垛角度,一个传令兵从北面策马衝过来,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了下来。“李大人——陛下到了!御驾已经到了北门外!”

朱棣是微服来的。没有仪仗,没有鑾驾,只带了十几个亲卫和两名翰林学士,从南京一路骑马北上,走了將近一个月。他站在新都北门外,仰头看著正在施工的城墙——青砖墙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沉稳的灰蓝色,护城河的河床已经挖到了预定深度,几段暗沟的排水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淌著清澈的地下水。他沿著城墙根走了很长一段路,用手摸过砖缝里的糯米灰浆,蹲下来看过排水暗沟的构造,甚至爬上脚手架看了一段正在砌筑的瓮城。

“你在南京金川门外站了很久。”朱棣站在瓮城正上方,忽然开口,“你从金川门进去,走过那道千斤闸,然后你到了奉天殿。你是不是看过那道千斤闸的构造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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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渡站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:“是。陛下,臣在南京时仔细看过金川门的千斤闸。闸板是整块铸铁,重逾万斤,用绞盘和铁链升降。结构本身没有问题——问题在於触发机制。金川门的千斤闸需要三个城楼上的守军同时转动绞盘才能降下,从下令降闸到铁闸落地至少要数十息。李景隆献城时根本没给守军降闸的时间,铁闸形同虚设。新都的千斤闸臣改进了设计——在门洞內侧墙上嵌入单独的暗格机关,只要一个人拉动铁销,千斤闸就会从上方直接落下,不需要多人协同。城上另设一套独立绞盘,两套系统互不干扰。”

朱棣转过身看著沈渡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兴味。“你把南京城破的教训,变成了新都的城防。”沈渡拱了拱手没有多说。

永乐六年秋,新都的城墙全部合龙。十八座城门、五十四座瓮城、一万二千个垛口全部完工。紫禁城的宫墙已经立起来了,三大殿的台基正在铺最后一层金砖,护城河引入活水之后成了天然的漕运码头,南方的漕船可以直接驶入皇城脚下的水门。工程歷时数年,动用工匠民夫数十万人,调用青砖上亿块、石料数百万方、木材数十万根,从全国一百余个州县徵调而来。整个工程期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伤亡事故——这是所有参与营建的人最引以为傲的一点。

苏婉清在这一年正式调入户部,任北直隶屯田水利清吏司主事。她是建文旧臣之女,按惯例不该被新朝重用,但朱棣看了她做的那份北疆屯田水利规划之后说了句“有才不在出身”,提笔批了她的任职。她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新都周围的屯田从军户扩展到民户,允许流民在新都周边定居垦荒,官府提供种子、农具和三年免税。

赵老六在这一年升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——从六品。他这辈子没穿过官袍,领到官袍的那天穿反了,补子朝后,被沈渡笑了半天。他站在新都最高的城楼上,叼著菸袋锅子,看著脚下这座从荒地上长出来的新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把菸袋锅子磕了磕,说了一句:“这辈子值了。”

永乐七年正月,朱棣正式下詔迁都,改北平为北京,改元大都为顺天府,以北京为京师,南京为留都。詔书颁行天下,文武百官、六部九卿全部迁入北京新都。迁都大典在新落成的奉天殿举行,朱棣坐在御座上,穿著十二章纹的袞冕,面前是满朝文武,背后是雕著九龙腾云的髹金屏风。

沈渡站在武將班次的前列,身上的官袍是正四品的緋色补服,补子上绣著云豹。站在武將班次最前面的是朱能——他现在是成国公,世袭罔替,佩剑上殿。朱能的右臂旧伤在天阴时还是会疼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眉骨上那道在夹河留下的旧疤在殿內的烛火下若隱若现。他旁边是陈懋,寧阳侯;再旁边是火真,朵顏三卫指挥使。这些人曾经都跟著沈渡一次次衝锋、迂迴、死战。朱能当初在德州拍著沈渡的肩说“你小子运气好”,现在也常常在军议后说“老李,你又画新地图了”。沈渡依然不太说话,只是在这些老兄弟身边站得笔直。

大典之后,朱棣把沈渡留了下来。不是在大殿,是在武英殿的偏殿里。朱棣脱了袞冕换上一件青布常服,坐在案后,案上铺著一张比之前那张北疆防务图更大的舆图——这一次是全国舆图。从辽东到安南,从沿海到西域,每一处边疆都在上面標註得密密麻麻。

“北疆的防御体系已经成型。北京城防坚固,周围屯田有余,辽东都司的兵力和屯粮也已经稳定。但朕不仅仅只掛心北疆。”朱棣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辽东往南划,划过沿海的倭寇侵扰区,划过安南正在酝酿的叛乱,划过西域尚未归附的诸部,“这张图上的每一处都需要人去测绘。需要懂打仗又懂修城的人去看,去量,去告诉朕那里需要多少兵、多少粮、多少城。爱卿,你愿不愿意替朕走遍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角落”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,抬头看著沈渡。

沈渡单膝跪地,拱手的动作还是和当年在破城营校场上一样乾脆利落。“臣愿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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