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格里拉大酒店。
电梯正在平稳上行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。
5、6、7、8……
苏晓靠在电梯壁上,手里捏着那三张房卡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林寒江转头看她:“苏姐,笑什么?”
苏晓把房卡举到他眼前,晃了晃:“寒江,你想要住哪间?”
林寒江定睛一看。
三张房卡,三个号码:1808、1809、1810。
连号的。
周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:“哟,这安排有意思,三间挨着的。”
林寒江笑了笑:“随意吧,都行。”
苏晓挑眉:“随意?那可不行,你这待遇可不一般。我跟周涛两大美女陪着你住一块儿,你还不得好好挑挑?”
林寒江被她说得有点窘:“苏姐,你这说的……”
周涛在旁边笑吟吟地开口了:“那寒江就住中间吧,1809。这样咱们仨就齐活了,你左边苏姐,右边我,算不算左拥右抱?”
林寒江愣了一下,然后“哈哈”笑了出来:“涛姐,你这……这也算左拥右抱?”
苏晓也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“周涛,你学坏了啊。以前在京都电视台的时候,你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周涛眨眨眼:“人是会变的嘛。再说了,跟你们在一块儿,不放松点怎么行?”
林寒江站在两人中间,左边苏晓,右边周涛,一个干练洒脱,一个知性幽默,他夹在中间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电梯还在上行。
12、13、14……
苏晓把房卡收回来,看了一眼:“行,那我就1808吧。8这个数字吉利,发嘛。我这人俗,就喜欢这些。”
她把1808的房卡抽出来,塞进口袋。
周涛接过剩下的两张,看了看,把1809递给林寒江:“给,你的。好好住,有事敲墙。”
林寒江接过房卡,哭笑不得:“敲墙?”
周涛一本正经:“对啊,左边敲一下是苏晓,右边敲两下是我。三长两短就是求救信号。”
苏晓在旁边笑得直拍电梯壁:“周涛,你这都从哪儿学的?”
周涛自己也笑了:“我瞎编的。”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,18层到了。
三人各自进了房间。
林寒江来到1809门口,打开房门,随手关上门。
房间不小,一张大床,一个写字台,一个沙发,一台21寸的彩电,窗外是深圳的夜景。
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比他在广州住的那个小酒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不过比广东国际大酒店差了一点点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打开包,把那沓歌谱拿出来,摊在写字台上。
今天6号,明天彩排,10号正式比赛。
第一轮唱什么?这是个问题。
《大中国》肯定能镇场子,但那首歌他已经唱过,评委和观众可能都听过,不知道行不行。
《祝你一路顺风》情感到位,但那是慢歌,在这种大型比赛里,慢歌容易吃亏。
《中华民谣》意境深远,但偏古典,不知道这边的观众吃不吃这一套。
他托着下巴,盯着那沓歌谱,陷入沉思。
既然打不赢,那就为自己的第一张专辑做铺垫吧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唱一首新歌。
一首从来没唱过的新歌。
一首能让所有人记住的新歌。
“砰!砰!砰!”
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寒江走过去开门,周涛站在外面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浅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看起来比刚才开会时放松多了。
“收拾好了?”周涛问。
“嗯,刚把东西放下。”林寒江说。
话音刚落,旁边1808的门也开了。
苏晓探出头来,看到他们俩,眉毛一挑:
“哟,你俩还挺同步。”
周涛笑了:“苏晓,我们正打算叫你呢。出去逛逛吧,顺便吃个晚饭。坐了一下午,饿死了。”
苏晓走出来,顺手关上门:“行啊。寒江,你第一次来深圳吧?正好带你转转。”
三人出了酒店,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。
九月的深圳,傍晚的风已经没那么热了,带着一点海边的湿润。
街上人来人往,骑自行车的,走路的,等公交的,行色匆匆。
路边的小店亮起了灯,卖水果的、卖小吃的、卖衣服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苏晓边走边说:“深圳这几年发展太快了,我去年过来的时候,这边还是一片工地。今年再来,楼都起来了。”
周涛点点头:“听说每天都有几十万人往这边涌,火车站那边,人挤人,跟赶集似的。”
林寒江看着街边的景象,心里有些感慨。
这就是1992年的深圳。
春天的故事,正在这里变成现实。
路过一家电器行,门口摆着几台电视,正在放新闻。
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是赵忠祥。
林寒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,然后被旁边的柜台吸引了注意力。
那是一个卖通讯器材的柜台,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电话机、对讲机、还有……
苏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BP机,想买一个?”
林寒江看着柜台里那些黑色的小盒子,有些好奇:“这东西好用吗?”
周涛在旁边笑了:“你没用过?”
林寒江摇摇头。
等林寒江能花钱买通信工具的时候,都已经用上小灵通了。
他确实还没接触过。
苏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他看:“就是这个,有人找你,就打传呼台,传呼台给你发信息,你就知道谁找你了,然后找电话回过去。”
林寒江接过来看了看,一个小小的黑盒子,上面有个小小的屏幕,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。
牌子是摩托罗拉,看着挺精致。
这是可是苏晓花费了3200元买的。
林寒江走进店铺,后面跟着苏晓和周涛。
林寒江看了看柜台里的BP机,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操着广普热情地介绍:“这款是摩托罗拉Bravo,最基础款,2000块。这款高级点的,能显示数字还能显示汉字,3200。这款是松下……”
2000块。
林寒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2000块,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。
他卖一首歌的版权费,也就够买几个这玩意儿。
但他想了想,还是问:“基础款就行,能便宜点吗?”
老板摇头:“靓仔,摩托罗拉不讲价,全深圳统一价。”
苏晓在旁边说:“买吧,有个BP机方便,我们找你也不用老打电话,有时候还喊不到你。”
周涛也点点头:“对,我们都有,你有事找我们,打个传呼台,我们就知道。”
林寒江看了看苏晓,又看了看周涛。
两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他忽然有一种感觉。
这两位姐姐,是在帮他做决定。
“行,就摩托罗拉这个基础款吧。”
林寒江掏出钱包,数了二十张百元大钞,递给老板。
老板收了钱,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黑色BP机。
他拿出一个小本子,让林寒江填了一张表,然后说:“靓仔,号码就是这个,有人找你的时候,传呼台会发到这个号码上,你记住就行。”
林寒江接过BP机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黑色的小盒子,上面有个小小的屏幕,旁边有个夹子,可以别在腰带上。
苏晓凑过来,看了看他手里的BP机,又看了看他别在腰带上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不错不错,有老板派头了。”
周涛也笑了:“苏晓,你别笑他。我第一年买BP机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,新鲜了好几天。”
林寒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BP机,抬头问:“你们号码是多少?我记一下。”
苏晓报了一串数字,周涛也报了一串。
林寒江认真地记下来。
苏晓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寒江,你知道我们这叫什么吗?”
林寒江抬头:“叫什么?”
苏晓眨眨眼:“叫‘联网’。以后咱们仨就联网了,随时能找到对方。”
周涛在旁边补充:“对,三机联网,信息共享。”
林寒江忍不住笑了:“两位姐姐,你们这词儿都是从哪儿学的?”
苏晓一扬下巴:“我自己发明的,怎么,不好听?”
林寒江连忙说:“好听,好听。”
周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三个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,进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粤菜馆。
点菜的时候,苏晓和周涛抢着点,姜葱白切鸡、脆皮烧鹅、白灼虾、红烧乳鸽、豆豉蒸排骨……点了一大桌。
林寒江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,有些过意不去:“苏姐,涛姐,这太多了吧?”
苏晓摆摆手:“不多不多,今天累了一天,得补补,再说了,你刚买了个BP机,花了两千块,不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?”
周涛在旁边笑:“苏晓,你这逻辑……买BP机和吃饭有什么关系?”
苏晓一本正经:“当然有关系,花了钱,心情不好,得吃顿好的安慰一下,这不是很正常?”
林寒江哭笑不得:“苏姐,我没心情不好啊。”
苏晓看着他:“那你心情好?”
林寒江点头:“好啊。”
苏晓也点头:“那就更要吃了,心情好,不得庆祝一下?”
周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。
林寒江彻底服了:“行行行,苏姐说得对,吃,吃。”
苏晓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菜上得很快。
白切鸡皮滑肉嫩,蘸着姜葱油。
烧鹅皮脆肉香,汁水横溢。
……
三个人埋头苦吃,一时没人说话。
吃了一会儿,林寒江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周涛。
“对了涛姐,忘记恭喜你了。”
周涛愣了一下:“恭喜我什么?”
林寒江认真地说:“恭喜你晋升到央视,主持《综艺大观》。”
周涛笑了,那笑容谦虚而温暖。
“谢谢。”
苏晓也举起茶杯。
“对对对,恭喜周涛。”
周涛也举起茶杯,和她的碰了一下。
“客气了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看着林寒江。
“寒江,你知道吗,我其实挺感谢你的。”
林寒江愣了一下:“感谢我?”
周涛点点头。
“对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京都电视台熬着呢。”
林寒江有点懵。
苏晓在旁边解释:“周涛的意思是,你的出现,让很多事情提前了。”
周涛点头。
“因为《金曲回声》的成功录制,央视台看中了我,就被调到央视了。”
她看着林寒江,眼神真诚。
“所以啊,寒江,我得谢谢你。”
林寒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涛姐,别这么说,是你自己有本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周涛笑了。
“你谦虚。”
苏晓在旁边插嘴:“行了行了,别互相吹捧了,吃菜吃菜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正吃着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林寒江抬头看去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女人穿着洗得脏兮兮的黄白格子短袖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疲惫。
怀里的孩子大概几个月大,裹着个薄毯子,哭喊着。
女人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看了看店里,然后朝最近的那桌走过去。
她弯下腰,小声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