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痕已在,信任难续,再漂亮的场面话,我也不会当真的。
干熙帝看透了他的心思,却没有在这个敏感话题上继续纠缠。
他夹起一筷子滚烫的酸菜,慢条斯理地入口,貌似随意地开口:
“既然你执意不肯回宫,那便继续住在你的青丘亲王府吧。”
“允烨,今儿朝会结束,你心里可有感触?”
“是不是觉得自己殚精竭虑、步步筹谋,可事态走向,终究难以遂你所愿?”
沈叶笑着道:
“回父皇,儿臣反倒觉得,今日朝会挺好。”
“和之前的无声隐忍相比,如今儿臣能立于朝堂之上,为朝政发声、为臣子请命,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。”
干熙帝指着盘中的糟鹅掌道:
“今儿这道鹅掌做得入味软糯,让太子也尝尝。”
待梁九功上前撤换盘子的时候,他才语重心长道:
“允烨,你小时候朕便给你说过一个道理。”
“这世间,有些东西,看着近在咫尺,只差一步,可这一步之遥,便是天堑鸿沟,穷尽毕生,也未必能跨得过去。”
说到此处,干熙帝的脸色多了几分凝重。
几个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瞬间僵在原地,个个屏息凝神,如同雕塑一般。
在乾清宫当差的人,个个深谙生存之道。
皇上的私密之言,听得、记不得、更露不得半点神色。
但凡流露出一丝异样,便是灭顶的灾祸。
偌大的宫殿,顷刻间落针可闻。
干熙帝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周围的气氛,目光直直落在沈叶身上,郑重地许下了一句承诺:
“今日这殿内只有咱们父子二人,朕许你一个承诺。”
“往后你安分守己,恪守太子本分,不越权、不谋私。待朕百年之后,这万里江山、九五皇位,依旧是你的。”
这话说完,干熙帝放下手里的玉筷,等着沈叶答复。
沈叶迎上父皇深邃莫测的眼神,心里透亮。
他太懂这句承诺背后的条件了!
所谓恪守太子本分,说白了就是让他交出批红大权,收敛所有势力,褪去一身锋芒,做一个安分守拙、任由皇权拿捏的傀儡太子。
他能听出,此刻父皇这番话,八分是真心,两分是试探。
可是,江山权柄、自身命运,岂能拱手让人,交由他人来决定?
哪怕是亲生父皇,哪怕太子之位稳稳当当,他也绝不接受任人摆布的结局。
“父皇厚爱,儿臣心领了!”
“可是儿臣一心想为父皇分忧,而且这朝堂,由不得儿臣只想安守本分。还望父皇见谅。”直白婉拒,不卑不亢,彻底回绝了干熙帝的招安。
干熙帝也不生气,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答案。
他重新拿起玉筷,夹起一块焦香四溢的烤鹿肉:
“朕本来不想给你这个机会,今儿带你在这儿吃饭,念及往日父子情分,一时心软多说了几句。”“可你今日这番拒绝,便是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。”
“你如今麾下虽有羽翼、朝中虽有党羽,但这天下、这朝堂,终究还是朕说了算。”
“往后,你也会慢慢发现,很多事情会一点点脱离你的掌控。”
“就拿这次的廷推来说,你毫无胜算。”
“而这一场你必输的廷推,说不定就会成为你麾下势力溃败的开始。”
面对干熙帝的打压,沈叶笑得不慌不忙:
“父皇执掌江山三十年,根深蒂固,儿臣资历浅薄,自然比不过父皇。”
“但是儿臣坚信,只要儿臣一心为了朝廷,终会打动朝堂忠臣良将,站在公道这边的朝臣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此次廷推,儿臣就算失败,也绝不会让追随儿臣的臣子,落得个溃败的下场。”
“父皇不妨拭目以待。”
“好,好一个拭目以待。”
“飞龙汤还需片刻才能炖好,你要是口干的话,便尝尝这酸菜白肉汤,配着饽饽食用,最是解腻适囗。”
他目视着满桌子的御膳,意有所指道:
“你看这满桌佳肴,道道精致珍贵,可对朕而言,撤掉哪一道,都无关紧要。”
“朕用膳,只求饱腹而已。太子以为呢?”
又是敲打!
沈叶心里暗自腹诽,父皇这是拿饭菜喻朝局,拿菜品喻臣子,暗示自己麾下势力可有可无、随时可弃。不过他巧妙回怼:
“父皇所言儿臣赞同,只是世间万物,总有不可或缺之物。”
“就比如这些菜里的盐,看似平平无奇,可满桌子的菜肴,无一能离。”
“父皇可随意撤去任何一道菜,却不能让所有菜品都无盐无味。”
“若是失了这一味盐,纵然饱腹,也是食之无味、十分难受。”
这话一出,干熙帝微微一怔,沉吟片刻,这才道:
“你这番比喻,倒也算有几分道理。可普天之下,能做这“一味盐’的人,从来不止你一个。”“等下喝过飞龙汤,你回去好好想一下吧!”
“凡事三思而后行,莫要意气用事。好好算一算,眼下的局势,你还有几分胜算。”